今天2月5号，周四，晚上十一点半。
我刚处理完一个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退货申请。那位叫凯伦的女士说，她买的那个能让猫咪疯狂的自动逗猫棒，她家的猫根本不玩，甚至还有点害怕。她发来一个视频，视频里，一只肥硕的橘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在地上乱窜的羽毛棒。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点下同意退款的按钮。
19.99美元，加上我当初从国内发到美国仓库的头程运费，再加上仓库操作费，里外里，这单我亏了快一百块人民币。
桌上的泡面已经坨了，我扒拉了两口，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电脑屏幕上还亮着TikTok Creator Center的后台，几个红色的感叹号提醒我，又有几个订单的发货时效快要超时了。
真要命。
前几天我发小给我发微信，小心翼翼地问我：哥，最近怎么样啊？我听人说你现在做那个……海外抖音，赚翻了吧？
我看着那条信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赚翻了？我看了看我这个月还没付的信用卡账单，只想苦笑。
然后他紧接着发来了第二条，也是我最怕看到的一句话：我最近也想搞搞副业，你教教我呗，那个tiktok美区跨境店铺怎么申请？tiktok跨境电商怎么做？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我好像看到了去年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跟现在的他一模一样。眼睛里闪着光，觉得地球的另一边遍地是黄金，只要有一根网线，就能把它们都捞进自己的口袋。
我刷着抖音上那些跨境大神的短视频。他们坐在路虎的方向盘后面，或者站在落地窗前，背景是某个城市的璀璨夜景。他们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告诉你，他上个月用一条视频，在TikTok上卖了10万美金的暖手宝。
视频下面是成千上万的666和求带。
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我觉得，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赛道。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租昂贵的店面，一部手机，一点网感，就能把义乌的小商品卖给美国人。多酷啊。
于是我一头扎了进去。
然后我发现，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连门把手都是烫的。
第一关，申请店铺。你看那些教程，说得轻描淡淡，「准备好资料，提交就行」。但幺蛾子全在细节里。美区小店，最稳妥的方式，是你得有一个美国公司。
我去哪儿弄个美国公司？我连美国都没去过。
然后你就去搜，浩瀚的互联网会告诉你，有代理。花个几千块，帮你注册一个科罗拉多州或者怀俄明州的公司。听起来不错？但你马上会发现，你需要一个美国的EIN税号，这玩意儿得跟IRS（美国国税局）申请，快则几周，慢则几个月。
这期间，你的热情就像没放进冰箱的冰块，一点点在融化。
好，就算你头铁，把公司、税号、美国的银行账户（比如Payoneer或者Mercury）这一套都搞下来了。你以为可以开店了？天真。平台要验证。有时候是法人拿着护照拍照，有时候是抽查你的地址证明。你那个代理给你的「秘书地址」，一看就是个商业邮箱，根本经不起推敲。
我第一次申请，就是死在了地址证明上。平台发邮件说，怀疑我的经营地址非真实。账号直接被封，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我投进去的几千块注册费，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那种感觉，就像你排了三个小时的队，马上就轮到你了，窗口啪一下关了，告诉你，今天不办了。
我不甘心。我又去找路子。后来听说，可以走服务商的渠道，用国内的营业执照，邀请入驻。但门槛更高，要求你在亚马逊或者Shopify上有一定的流水。我一个纯小白，哪来的流水？
那段时间，我像个无头苍蝇，加了十几个所谓的TikTok交流群。群里90%是像我一样迷茫的小白，剩下10%是卖课的、卖服务的、卖假资料的。每天看着他们在里面吹牛，焦虑感几乎要把我吞噬。
最后，我还是走了最笨最花钱的路。我找到了一个更靠谱的代理，花了比第一次多一倍的钱，注册了一个真实办公地址的公司，一步一步，像走钢丝一样，把所有的资料都备齐了。当我终于看到TikTok Shop后台那个绿色的「审核通过」时，我差点哭出来。
我以为我通关了新手村，马上就要去打怪升级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通关。那只是炼狱难度的第一关，打完了一个小喽啰而已。
真正的游戏，在你按下「发布商品」那个按钮之后，才刚刚开始。
做什么产品？
我最初的想法，跟所有人一样，追热点。当时国内很火一款水晶物理脱毛仪，各种视频都在说它多神奇。我觉得美国人肯定没见过这个，肯定得卖爆。我兴冲冲地在1688上进了五百个，发到了美国的第三方仓库。
然后我开始拍视频。我一个男人，对着自己的腿毛，用那个小玩意儿一圈一圈地蹭。拍了十几条，没有美感，没有创意，就是最干瘪的「你看，毛没了」。视频发出去，播放量稳定在三百。一个订单都没有。
我开始慌了。我去看那些卖得好的同行。他们的视频里，是肤白貌美、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在沙滩上，在泳池边，笑着展示自己光滑的大腿。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我连个像样的拍摄场地都没有，更别说模特了。
那五百个脱毛仪，最后在仓库里放了三个月，仓储费都花了好几百。我没办法，只能骨折价处理，亏得一塌糊涂。
这是我交的第一笔学费。告诉我，你在网上看到的爆款，等你反应过来去做的时候，基本已经晚了。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后来我学乖了。我不再去追那些虚无缥缈的风口。我开始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就泡在TikTok上，像个真正的美国用户一样去刷。我不去看那些带货视频，我去看那些普通人的日常，看他们吐槽什么，喜欢什么，分享什么。
我发现，很多美国家庭都养狗，而且是大型犬。他们很舍得给狗花钱。我又发现，他们很多人都喜欢户外运动，喜欢露营。
我把这两个点结合起来，找到了我的第二个产品：一个可以挂在汽车座椅后面的、给狗狗用的车载防水垫。这个东西在国内很常见，但在美区TikTok上，当时做的人还不多。
我没敢多进货，只发了一百个过去。然后我改变了拍视频的策略。我不去拍产品本身有多好，我去拍场景。我从网上找了很多狗狗在车里搞破坏的视频片段，比如把座椅抓烂、弄得满是泥浆。然后把这些片段剪在一起，配上一个很抓狂的配乐。视频的最后，才是我的产品出现，一铺一抖，车里干干净净。
这条视频，火了。
没有百万播放，但有了几万。然后，订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手机每震动一下，就代表一笔新的订单。那种感觉……真的，比谈恋爱还上头。我觉得我终于抓到窍门了。
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
订单多了，问题也来了。我的货在美国的一个华人仓库。他们的操作效率极低。后台显示订单进来了，但他们要两三天才把货发出去。美国的物流本来就慢，这么一耽搁，客户等一个星期都收不到货是常有的事。
于是，我的后台开始收到各种催单、投诉、差评。
「我的货到底在哪儿？」
「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还不发货！」
「我已经等了10天了，我要退款！」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些铺天盖地的负面信息。我一边要跟客户道歉，一边要去催仓库发货。仓库的人还爱答不理，说他们订单多，忙不过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好不容易视频带来的热度，全被糟糕的物流体验给消耗光了。店铺的评分，一天比一天低。
我这才明白，跨境电商，视频和流量只是冰山的一角。海面之下，是供应链，是物流，是仓储，是客服。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决定你生死的命脉。
我开始疯狂地找新的仓库。联系了美国本土的好几家3PL（第三方履约中心），比如ShipBob。他们的效率确实高，系统也专业，当天订单当天就能发走。但价格也高得吓人。一个订单的操作费就要好几美金，再加上仓储费，我的利润被压得薄如蝉翼。
算来算去，我发现我辛辛苦苦，好像就是在给平台、物流公司、支付平台打工。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我不再追求爆款，我只做几个垂直领域的小产品。我也不再依赖单一的华人仓，而是和一家中等规模的美国本土仓合作，虽然贵一点，但服务稳定。
我不再幻想一夜暴富。我把这当成一份真正的工作，一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经营的、琐碎的、一点也不酷的工作。
就像现在，处理完凯伦的退货，我又开始回复另一个客户关于产品尺寸的咨询。
我的发小说，想跟我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我不想骗他，说这行很简单，来吧，我们一起发财。但我也无法一句话劝退他，因为我知道那种不甘于现状的心情。
我只能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想做。忘了那些一夜爆红的神话。先准备好一笔你亏得起的钱，然后准备好迎接一连串的失败和打击。准备好跟不同时区的人扯皮，准备好为你不曾犯下的错误买单。
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美好。它充满了琐碎、焦虑、失望，和偶尔一点点的甜头。
那一点点的甜头，就是你仅有的燃料。
比如，当我看到一个客户在我的产品下面留下一条五星好评，说「这个车载垫太棒了，再也不用担心我的金毛把车弄脏了」的时候。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一切好像又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