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手机「叮」了一声，那种特有的、清脆又带点钝感的提示音，我条件反射地抓起来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闲鱼上有人问：「还在吗？」。
那一瞬间，我嘴里刚塞进去的一口方便面都忘了嚼。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在茫茫大海上扔了个漂流瓶，几个月后突然有人给你回信了。虽然对方可能只是想问问我那双穿了三次的耐克鞋能不能包邮。
说起来，在这个App上倒腾东西，真的是一种很诡异的现代行为艺术。我们把自己不需要的垃圾，包装成别人眼里的宝贝，或者反过来，去别人的垃圾堆里淘金。
很多人问我，特别是那些刚毕业想搞点副业，或者是家里堆满了快递箱子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朋友，他们一脸迷茫地问：如何在闲鱼上卖货赚钱？
听到这个问题，我通常会先喝口水，然后慢悠悠地告诉他：别把它当成做生意，把它当成讲故事。
真的，这上面最不缺的就是商品，最缺的是故事。
我记得前年，我有一把用了很久的机械键盘，键帽都打油了，上面甚至还有我吃薯片留下的渣渣（当然我清理了）。按理说这玩意儿扔垃圾桶都嫌占地方。但我给它拍了张照片，光线调得暗一点，带点那种颓废的赛博朋克风，然后文案写的是：「这把键盘陪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完了毕业论文，现在我要去大厂搬砖了，换个静音的，怕吵到同事。希望能把它交给下一个有梦想的人。」
结果呢？刚挂上去半小时，被人拍走了，没还价。买家留言说，他在考研，希望能借点好运。
你看，他买的不是那个破键盘，他买的是那个「熬夜奋斗」的幻觉。
有时候我在想，这平台简直就是个人类观察室。
你在这里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
有那种上来就砍价砍到大动脉的，「五百行不行？我是学生。」
这句「我是学生」简直就是闲鱼上的免死牌，好像你是学生我就该给你扶贫一样。
一开始我还会好声好气地解释，后来我直接回：「我是保安，也没钱。」
还有那种特别爽快的，从来不废话，直接拍下付款，连句话都不说。这种人被称为「神买家」。每次遇到这种人，我都想顺手塞两包小零食进包裹里，那是真感动啊，感觉被人信任了。
关于卖什么，这事儿更有意思。
别老盯着什么二手手机、旧衣服。那是一片红海，拼斗得血肉横飞。我见过有人在上面卖「晚安」。真的，就是每天晚上给你发一句晚安，一块钱一次。居然还有不少人买。这是有多孤独啊？还有人卖「云监督」，监督你写作业、减肥。
我也试过一些偏门的路子。
有一次我去公园散步，捡了一堆形状好看的松塔。回来拿刷子刷干净，找个好看的盘子摆着，拍几张那种ins风的照片，标题写上「北欧风天然装饰摆件，大自然的馈赠」。这一堆没成本的东西，卖了三十多块钱。除去运费，够我喝两杯奶茶。这算不算？算吧，毕竟成本是零。但你得花时间去捡，去洗，去拍照。这中间的时间成本，也是钱。
其实很多时候，那个「卖出去」的瞬间带来的兴奋感，比赚的那几十几百块钱强烈得多。那是一种「我的眼光被认可」或者是「我终于把这个占地方的玩意儿送走了」的解脱感。
照片这事儿，也是玄学。
你要是去淘宝京东，那照片得精美，得修图，得白底。但在闲鱼，太精美的照片反而没人信。人家会觉得你是二道贩子，是盗图的。反而是那种背景稍微有点乱，甚至能看到你家床单花色、地板纹理的照片，大家觉得真实。
这就是「野生感」。
我有次卖个闲置的加湿器，背景里我不小心把我家猫拍进去了，结果一堆人问猫卖不卖。虽然猫没卖，但加湿器因为有了猫的「开光」，很快就出手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灰色的地带。
有些人聪明得过了头。他们发现拼多多上有些东西便宜得离谱，几块钱还要包邮。于是他们把拼多多的图搬到闲鱼上，加价个五块十块卖。有人在闲鱼下单了，他们就去拼多多拍，地址填闲鱼买家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货源模式」。
这招以前好使，现在也不好做了，因为拼多多那包装袋太明显了，或者是那个「好评返现」的小卡片一掉出来，买家就炸毛了：「好啊，你个二道贩子赚我差价！」
但信息差永远存在。
比如我家乡那边有些特产，什么老坛酸菜啊，或者某种很土的手工编织篮子。在城里人眼里，这就是复古，是田园牧歌。我帮老家的亲戚卖过几单手工布鞋，文案就写「奶奶一针一线纳的底，穿了不臭脚」。那销量，比那些工厂流水线出来的鞋子好多了。大家怀念那个「慢」的时代，愿意为这点情怀买单。
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叫「传家宝」。
有些卖家，把自家的破烂当成古董卖。一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内胆都划花了，还要卖原价的八折。理由是「虽然旧了点，但功能完好，很有感情」。大哥，那是你的感情，不是我的。这种帖子下面通常也是欢乐源泉，一堆人去留言嘲讽：「传家宝啊，留着给孙子吧。」看着这些评论，有时候比看段子还乐呵。
在这个平台上混久了，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精算师。
运费是个大坑。为了省那几块钱运费，我和买家能拉锯战三天。后来我学乖了，直接把运费加到价格里，然后写个「包邮」。心理学上讲，大家都喜欢「免费」的东西，哪怕羊毛出在羊身上。看到「包邮」两个字，那个下单的手指头都要快几分。
而且，账号的那个芝麻信用分真的很重要。
那是你的脸面。分高的人，说话都硬气。我看那种信用很好的人卖东西，基本不怎么担心被骗。反之，如果是那种刚刚注册、信用分中等的，卖个爱马仕，谁敢买？所以，平时多用支付宝付付款，骑骑共享单车，把分养起来，这也是隐形的资产。
有时候，闲鱼更像是个社交软件。
我有一次卖一套《哈利波特》的原版书。买家是个小姑娘，聊着聊着发现我们居然在一个城市，还都喜欢同一家咖啡馆。最后没走快递，直接面交了。见面的时候聊了半天书里的情节，后来成了朋友。这种奇妙的缘分，是你在冷冰冰的电商平台上体验不到的。
当然，也不全是美好的。
我也遇到过那种到手刀的无赖。货收到了，挑刺说这里有个划痕，那里有个灰尘，不退钱就差评。那种时候真是气得肝疼。为了几十块钱，跟他扯皮几个小时，真不值当。后来我就佛系了，遇到这种人，直接拉黑，当是花钱消灾，看清物种多样性。
现在还有人专门回收「旧爱」。
失恋了？前任送的礼物看着心烦？扔了可惜，留着膈应。有人专门收这个，然后整理一下，再卖给那些需要送礼物又缺钱的人。这简直是个完美的闭环。爱情死了，但礼物还在流转，也是一种环保。
其实，能不能赚钱，有时候真的看运气和时机。
换季的时候，卖厚衣服好卖；开学季，卖旧教材、台灯好卖；年会刚过那一阵，全是卖年会奖品的，那时候去捡漏最爽，卖的人也多。你得踩着点来。
我最近在琢磨着把家里那堆买了从来没看过的书给清了。书这东西，买了就等于读了，摆在书架上吃灰，不如让它们流动起来。但我又有点舍不得，每一本书买的时候都觉得它能改变我的命运，虽然最后只是垫了泡面。
这种纠结，大概也是闲鱼众生相的一部分吧。
你看，聊着聊着又跑题了。外面的天都黑透了，路灯的光照在我的键盘上。我又想起来那个买我键盘的考研党，不知道他最后考上没。
在这个庞大的二手江湖里，每天都有无数的物品在交换，无数的故事在发生。我们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为了一个好评沾沾自喜。这看起来很琐碎，很市侩，但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带着烟火气，带着泥土味。
你要是问我还能不能做？能啊。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人喜新厌旧，还有人囊中羞涩，这生意就永远有的做。只要你别太贪心，别想着用破烂换别墅。
把那些占据你生活空间的、不再让你心动的东西清理出去，换回一点点零花钱，给自己买杯咖啡，或者攒着买个新的大件。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生活的整理和掌控。
手机又响了，估计又是问那个挂了半年的旧风扇能不能便宜十块钱的。我得去回消息了。哪怕最后没谈成，跟陌生人聊两句有的没的，也算是今晚的一点小插曲吧。
毕竟，在这无聊的深夜里，还有一个陌生人愿意为了你的东西跟你费口舌，也算是一种陪伴，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