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可能是线路老化了，滋滋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明显。这种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着数字从23:58跳到00:00，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感觉和上一分钟也没什么两样。我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极了那些沉没在互联网海底的无数个没被看见的帖子。
前两天我在翻以前的旧硬盘，翻出来一张截图。那是我第一次在Fiverr上接到单子的时候截的。
五美金。
现在的五美金能干嘛？在纽约可能连个像样的热狗都买不到，但在当时那个深夜，那个绿色的Order Completed图标亮起来的时候，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是个什么单子呢？帮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哥们儿，把一段中文的录音转写成文字。他的中文发音特别奇怪，带着一种很重的卷舌音，像是含着个热茄子。我反复听了大概二十遍，才听明白他说的是「由于天气原因，我的航班延误了」。
这就是互联网的神奇之处，你永远不知道屏幕对面坐着的是人是狗，也不知道你的技能会在地球的哪个角落被需要。
Fiverr这个平台挺有意思，早期全都是五美金起步的生意，现在的价格倒是五花八门了。我在上面见过有人挂单说「我可以为你唱生日歌，用海绵宝宝的声音」，还有人说「我可以帮你把前任的照片P成外星人」。居然真的有人买。这世界太大了，无聊的人和有需求的人一样多。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活得太虚拟了。以前赚钱得去工地搬砖，去办公室坐班，得见人，得说话，得赔笑脸。现在呢，一根网线，一个账号，钱就悄无声息地进来了。PayPal的账户余额变动甚至没有微信收款那种清脆的叮一声，它只是一个数字的变化，冷静得近乎冷酷。
说到这里，我想起那个叫UserTesting的网站。那会儿我刚知道这个路子，觉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要你会说点英语，对着屏幕把那个网站测试一遍，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录下来，十分钟就能拿十美金。
我记得有一次测的是个卖狗粮的网站。我就对着麦克风碎碎念：「呃，这个蓝色的按钮有点太小了，我找不到结账的地方……这个狗的照片很可爱，但我不知道它吃什么口味的。」
我就这么自言自语了二十分钟，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但过了几天，钱真的到账了。那种感觉很微妙，你的一点点注意力，一点点吐槽，竟然被别人明码标价买走了。
那时候我就在琢磨，海外网站赚钱这事儿，本质上是不是就是在出卖我们在数字世界里的某种算力？或者是创造力，或者是耐心。
还有个朋友，是个画画的，平时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特别喜欢画那种有点诡异的蘑菇。真的是各种各样的蘑菇，有的长着眼睛，有的长着腿。他把这些画传到了Redbubble和Society6上。这些网站是做按需打印的（POD），就是你只管传图，有人下单买了印着你画的T恤、手机壳或者浴帘，平台就负责生产发货，然后分你一笔钱。
他跟我说，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卖出去一条印着他那个「长腿蘑菇」的浴帘。买家在挪威。他拿着手机发呆了好久，想象着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北欧国家，某个有着金色头发的人，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要拉开那条印着诡异蘑菇的浴帘。这种连接感，比钱本身更有冲击力。虽然那一单他可能也就赚了几美金，但他的蘑菇「出国」了，甚至住进了别人的浴室。
这事儿也没那么美好。
大多数时候，你上传了一百张图，可能一年也卖不出去一张。你就像个在大海边扔漂流瓶的人，每天扔一个，瓶子里塞满了你的才华或者你的无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海平面，期待有艘船能捞起来。绝大多数瓶子都沉了，或者被海浪打碎了。
亚马逊的KDP（Kindle Direct Publishing）也是个神奇的地方。以前我觉得写书是作家的事，是那种戴着围巾、抽着烟斗、在充满阳光的书房里苦思冥想的人干的事。后来发现，很多人在上面卖「低内容书籍」。
什么叫低内容？就是笔记本、日记本、手账本。里面全是横线或者方格，外面套个好看的皮。这也能卖钱？能。只要你的封面设计得稍微有点意思，或者抓住了某个很小众的需求，比如「专为左撇子设计的园艺记录本」，可能就有人买。
我试过做几个本子，封面是用免费素材拼的。结果呢？几个月过去了，一本没卖出去。这也正常。那里面的书比图书馆还多，你的本子就像扔进亚马逊河里的一片叶子，瞬间就没了影。但那种「我出版了一本书」的幻觉，还是挺让人上瘾的。哪怕那本书里全是空白页。
对了，还有那些做问卷调查的网站，Swagbucks之类的。
说实话，那个真心累。你填了一大堆资料，告诉它你几岁、住哪、年收入多少，然后它告诉你「对不起，你不符合这次调查的人群」。那一刻真的想砸键盘。好不容易进去一个调查，问你喜欢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问了半个小时，最后给了你相当于几块钱人民币的积分。这简直是在廉价收割你的时间。但对于一些在宿舍里没事干的大学生，或者想赚点零花钱买皮肤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个路子。蚊子腿也是肉嘛。
有时候我会刷到一个叫Shutterstock的网站。那是卖照片的。你不需要是专业摄影师，只要照片清晰、题材有人要就行。我见过有人专门拍纹理。就是那种墙皮脱落的纹理，柏油马路的纹理，生锈铁门的纹理。这种照片平时看着毫无美感，但对于做设计的人来说，那是很好的素材。我就试着拍过我家那块有点发霉的切菜板，上传上去，居然通过了审核。虽然到现在也没人买，但我想象着，也许哪天这块发霉的切菜板会出现在某个高端家居杂志的背景里，作为「岁月感」的象征。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你会发现信息差就是钱。
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Affiliate Marketing（联盟营销），其实就是帮别人卖东西拿提成。亚马逊有，几乎所有大的海外电商网站都有。你写篇博客，评测一下哪款降噪耳机好用，里面塞个链接。别人点了链接买了，亚马逊就给你分点钱。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得要死。你得会写文章，得懂SEO（搜索引擎优化），还得祈祷谷歌的算法别哪天抽风把你降权了。
我认识个哥们，专门做这种niche site（利基网站）。他做的方向特别偏，专门讲怎么养某种特定的蜥蜴。网站上全是各种蜥蜴饲料、加热灯的链接。他说这叫长尾流量。虽然看的人少，但来看的人基本都养蜥蜴，转化率贼高。他每天也不怎么管那个网站，偶尔更新一篇文章，每个月就有几百美金的进账。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睡后收入吧。虽然前期他熬了无数个大夜查资料、写文章。
也有比较硬核的，去Upwork上接单。
那地方比Fiverr正规点，竞争也更惨烈。你会编程？印度老哥比你便宜。你会设计？东欧大神比你有风格。你会写作？现在的ChatGPT一秒钟生成一千字。在Upwork上接单，写Proposal（投标书）就像写情书一样，得深情款款地告诉客户：「选我吧，我最懂你，我不光活儿好，我还便宜。」发出去几十封，可能只有一两封有回音。那种等待被翻牌子的心情，真的挺像后宫里的妃子。
其实聊了这么多，最核心的还是那个词：不确定性。
你不知道下一个单子在哪里，不知道平台的规则什么时候变，也不知道汇率明天是涨还是跌。但这种不确定性里，又藏着一种自由。你不需要早晚打卡，不需要看老板脸色，不需要参与办公室的勾心斗角。你的对手是全世界的人，你的客户也是全世界的人。
我有一次在ClickWorker上做任务，那个平台有点像亚马逊的Mechanical Turk，都是些微任务。比如让你判断这张图片里有没有红绿灯，或者那段文字的情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这种工作被称为「AI的数据标注」。我们就像是人工智能的奶妈，一点一点地喂养着那些算法，教它们认识这个世界。虽然每条任务只有几美分，但当你意识到你正在参与构建一个可能会改变世界的AI模型时，那种枯燥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点。当然，也就一点点，做久了眼睛还是会瞎。
前段时间特别火的Notion模板也是个路子。Notion就是个笔记软件，但功能特别强大。有人把自己的生活管理系统、财务记账系统做成了模板，放在Gumroad或者Etsy上卖。一个模板卖几刀到几十刀不等。我就买过一个。买完发现，我缺的不是模板，我缺的是那个自律去记账的脑子。但卖家不管这个，他只要把那个漂亮的界面展示出来，告诉你「拥有了这个模板，你的人生就会井井有条」，你就乖乖掏钱了。这卖的不是产品，是希望，是焦虑。
有时候深夜坐在电脑前，看着PayPal里的美元余额，我会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些数字，代表着我在另一个时区、另一个语言环境里创造的一点点价值。它们跨越了国界，跨越了文化，最终变成我可以用来点外卖、交房租的真金白银。
这行里没有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那些都是卖课的人吹出来的。真实的状况是，你可能要花好几个月去摸索一个平台的规则，花好几周去优化一个产品的Listing，或者花好几天去等待一个买家的回复。你会遇到骗子，遇到无理取闹的客户，遇到账号被无缘无故封禁。
但偶尔，真的是偶尔，你会收到一条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私信。那个买了你照片的人，或者是那个用了你设计的Logo的人，发来一句简单的「Thank you, good job」。那一刻，你会觉得这根网线还是有温度的。
就像我现在打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终于不闪了，因为它灭了。早起的环卫工人的扫帚声传了上来，刷、刷、刷，很有节奏。这也是一种赚钱的方式，踏实，落地。而我们在网络世界里的耕耘，更像是种云彩。运气好的时候，云彩化成雨落下来，滋润一下生活；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明天，我在某个网站上挂的那张随手拍的流浪猫照片，会被某个出名的猫粮品牌看中，卖个大价钱。做梦又不花钱，对吧？这就是我们还在坚持的原因，为了那个万一，为了那个「叮」的一声。
生活嘛，不就是在一个个具体的麻烦和一个个微小的希望之间来回横跳吗？海外网站也好，楼下摆摊也好，本质上没啥区别，都是在用自己的时间和技能，去换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筹码。只不过，透过屏幕赚来的那些筹码，多了一点点赛博朋克的味道。
茶凉透了，该去睡了。梦里或许会有个大单子砸头上，谁说得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