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和我一样熬红了眼的夜归人。广告灯箱的光一格一格地从窗外闪过，映在我手机屏幕上。我正机械地在一个APP上点击签到，然后看一个三十秒的、关于某款仙侠游戏的广告。广告结束，我获得了八十个金币，页面提示，再积攒九万九千九百二十个金币，就可以兑换五元话费。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突然觉得有点滑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手机里装满了各种声称能赚钱的APP。走路赚钱的，睡觉赚钱的，看新闻赚钱的，刷视频赚钱的。它们用各种诱人的宣传语，许诺你可以利用碎片时间，轻松赚取零花钱。听起来多美好，就像空气里凭空长出了钞票。
我最开始尝试的是做问卷调查。
据说一份问卷能有几块到十几块的收入。我兴致勃勃地下载了好几个平台，认真填写我的个人信息，职业、收入、兴趣爱好，恨不得把自己的族谱都给交代了，为的就是能匹配到更多的问卷。
然后，噩梦开始了。你花十分钟回答了二十个问题，在最后一步，它会弹出一个窗口，告诉你「抱歉，您不符合本次调查的要求」。或者更绝的，你明明已经完成了整份问卷，提交的时候却显示网络错误，然后一切清零。我坚持了一个星期，每天像上班打卡一样去做问卷，最后成功提现了三块钱。是的，三块。那感觉，比丢了五十块钱还难受。
后来，我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试玩游戏」的任务。
下载一个指定的手游，升到多少级，或者完成某个特定的任务，就能获得几块钱的奖励。听起来比做问卷有趣多了。我接了一个任务，是一款画面粗糙的传奇类手游，要求三天内升到一百级，奖励五块钱。我投入了巨大的热情，熬夜挂着，定点上线打BOSS，比我玩自己的主号游戏还认真。到了第三天，我终于达成目标，去领奖励的时候，平台提示我「检测到您的设备存在异常，任务无效」。我去找客服，对方用一堆我看不懂的术语，反复强调是我的问题。我盯着手机里那个图标，默默地长按，点击了卸载。
我一个朋友，比我路子野。他不做这种辛苦活，他专门薅羊毛。
混迹在各种优惠信息群里，每天盯着各大电商平台的漏洞或者促销活动。今天这家外卖平台有大额优惠券，明天那个生鲜APP新人一分钱购。他每天像个侦探，搜集信息，计算优解，然后用好几个手机号去操作。他确实搞到不少好东西，家里囤的卫生纸都够用到后年了。有一次他很兴奋地告诉我，他发现一个BUG，某个品牌的牛奶可以无限叠加优惠券。他下了一百多箱。结果第二天，订单被店家强制关闭了，理由是恶意下单。
他发来一条微信，问我，手机上干点啥能挣零花钱。
我对着这行字，半天不知道怎么回。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
这个时代好像给了我们一种幻觉，觉得只要有部智能手机，连接上网络，赚钱就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短视频平台上，到处都是普通人逆袭的故事。一个农村大妈，拍拍做饭的视频，就月入几万。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讲几个段子，就能直播带货。看起来，成功的门槛被拉得无限低。
我也尝试过去拍点什么。我家楼下的流浪猫很可爱，我给它拍了好多视频，配上煽情的音乐和文案。发布出去，播放量两位数，点赞的三个，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小姨，还有一个是我自己换号点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精心准备了一场演讲，结果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回音。
热情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石沉大海中被消耗掉的。你慢慢会明白，那些看似轻松的成功背后，可能是你没看到的团队运作，可能是无数次失败后的偶然一次爆发，也可能，就是单纯的运气。而我们大多数普通人，既没有专业的团队，也没有惊为天人的才华，更没有那种被幸运女神砸中的运气。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我后来发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途径，在闲鱼上卖我不再需要的东西。搬家时翻出来的旧书、没穿过几次的衣服、冲动消费买回来的小家电。我给它们拍上好看的照片，写上详细的描述，然后挂出去。这个过程很有趣。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会为了三块钱的邮费跟你磨半个小时，有人会收到货后给你写一大段真诚的感谢。
每一次成功卖出一件东西，都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它不仅仅是赚了几十或者几百块钱，更是一种物尽其用和断舍离的清爽。
这钱来得踏实，因为它来自于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点击」和「流量」。
还有一些需要专业技能的。
比如你会画画，可以接一些头像设计的单子。你会外语，可以做一些简单的翻译任务。一些远程工作的平台，比如「云队友」，上面会发布一些临时的项目，数据标注、文案撰写、客服支持。这些工作的收入会比那些纯粹出卖注意力的APP高得多，但它们也需要你真正具备某项技能，并且愿意投入时间去完成。它不再是玩玩手机，而是正儿八经的线上工作。
手机只是一个工具。它能让你连接到更广阔的世界，看到更多的机会，但它本身并不能生钱。想从这个小小的屏幕里获得回报，要么出卖你最不值钱的时间和注意力，去换取那微不足道的金币；要么，就得拿出点真本事，你的技能、你的创意，或者你发现商机的眼光。
地铁到站了，我走出车厢，深夜的冷风吹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某个APP推送的：「亲，今天还没签到哦，海量金币等你拿」。
我笑了笑，划掉了通知。
或许，有时候不被这些「零花钱」的诱惑所束缚，让手机回归它作为通讯和娱乐工具的本质，才是对我们时间和精力的尊重。
当然，明天早上醒来，看到银行卡余额的时候，我也许又会忍不住打开那个签到APP。
人嘛，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