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发小,阿伟,前几天终于把他那个开了不到一年的精酿啤酒体验馆,给关了。
清算那天,我过去帮忙。店里一片狼藉。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从比利时淘回来的啤酒杯,被胡乱地塞在纸箱里。墙上那幅他花大价钱请人画的、巨大的啤酒花涂鸦,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失败的玩笑。
阿伟坐在一个空酒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说,他想不通。
他这个店,地段好,在市里新开发的那个创意园里。装修,花了血本,工业风,水泥墙,金属管,每一个角落,都能拍出好看的照片。他卖的酒,都是他自己,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精酿厂牌,一杯一杯,喝出来的。
他觉得,他把所有正确的事情,都做了。
开业的时候,人山人海。那些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那些造型各异的酒杯,和泡沫细腻的啤酒,拍个不停。阿伟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是那种,梦想照进现实的光。
三个月后,人就少了。
那些来拍照的人,不再来了。因为,他们要去下一个,新开的、装修更好看的店里,拍照了。
真正每天都想喝一杯精酿的人,有,但撑不起他那高昂的,一个月两万块的房租。
阿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说:我就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只是想起,我住的那个老小区的巷子口,有一个,修鞋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李。他的摊子,就是一个小小的三轮车。车上,钉着几个木架子,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鞋带,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修鞋工具。
他一年四季,都在那里。夏天,一把大蒲扇。冬天,一个暖水袋。
他的生意,好得,有点不真实。
你任何时候去,几乎,都有人在等。有时候是穿着讲究的阿姨,拿着一双昂贵的、鞋跟磨掉了一点皮的铆钉靴。有时候是赶着去上学的孩子,运动鞋的鞋头,开胶了。
老李话不多。他接过鞋子,看一眼,报个价。十块,二十块,很少有超过三十块的。然后,他就低下头,开始干活。
他有一台小小的、发出嗡嗡声的打磨机。他会把磨损的鞋跟,打磨平整,然后,从一堆形状各异的橡胶块里,找到最合适的一块,用胶水,仔细地粘上去,再用小锤子,轻轻地,敲打几下。
整个过程,非常专注,像一个,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我曾经,因为一双皮鞋的鞋底有点滑,拿去找他。我想让他给我加个防滑底。
他把鞋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还给我,说:你这鞋底,是真皮的。加了胶底,就不透气了,穿着,脚会难受。你走路,慢一点,小心一点,就行了。
他把我这单,送上门的生意,给推掉了。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鞋子,只要出了问题,都拿去找他。
我妹妹,一个典型的互联网人,天天把商业模式、用户画像、私域流量挂在嘴边。她前阵子,也动了心思,打电话问我,小生意投资什么项目比较好。
我把老李修鞋摊的故事,讲给她听。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这是,前工业时代的浪漫主义。这种生意,赚不了大钱。它没有,可复制性。
她说得,都对。
老李的修鞋摊,永远,也开不成连锁店。他也永远,拿不到风险投资。
但是,他好像,活得,比我那个开精酿体验馆的发小阿伟,要踏实得多。
我楼下,有一对夫妻,每天早上,推着一辆小车,卖鸡蛋灌饼。
他们的分工,极其明确。男人负责揉面,擀面,烙饼。女人负责打鸡蛋,刷酱,加生菜,收钱。
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但那种默契,像跳双人舞。男人把饼,烙到微微鼓起,就用小铲子,戳一个洞。女人立刻,就把搅好的蛋液,灌进去。一气呵成。
他们的鸡蛋灌饼,五块钱一个。加一根烤肠,一块五。
我每天上班,都会路过。我能闻到,那股,面粉、鸡蛋和酱料混合在一起的,温暖的,充满人间烟火的香气。
我观察过,买他们家灌饼的,都是熟客。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有刚晨练完的大爷大妈。
他们不需要做任何广告。他们每天,准时,出现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硬的广告。
他们的产品,也几十年如一日。就是鸡蛋灌兵。他们没有想过,要去搞个创新,做什么榴莲芝士鸡蛋灌饼,或者黑松露鸡蛋灌饼。
他们就只是,把一个最简单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做好。然后,日复一日地,卖给那些,需要它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但我看到,他们去年,给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上个月,还买了一辆小小的,代步用的新能源汽车。
我把这件事,又讲给我妹妹听。
她说:这种,太辛苦了。风里来,雨里去。赚的,都是辛苦钱。
是的,很辛苦。
但是,做什么不辛苦呢?
我那个发小阿伟,为了他的精酿馆,天天熬到半夜两三点,陪客人喝酒,不辛苦吗?
我妹妹自己,在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盯着电脑屏幕,改PPT,不辛苦吗?
我们好像,都有一种错觉。觉得,做生意,就应该,是体面的。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敲着键盘,然后,钱就从四面八方,流进来了。
我们看不起那些,不体面的,沾着油烟和尘土的,小生意。
我们觉得,那不叫创业,那叫糊口。
可是,那些看起来很体面的生意,往往,像我发小那个精酿馆一样,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阵风浪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而那些不体面的小生意,却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它们需要的养分很少,但生命力,顽强得,让人害怕。
它们不需要,支付高昂的房租。它们不需要,取悦那些,喜新厌旧的,来打卡的网红。
它们,只需要,解决一个,最朴素的,最真实的需求。
鞋子坏了,需要修。早上饿了,需要吃点热乎的。头发长了,需要剪。
这些需求,永远,都在那里。它们不会因为,经济周期的变化,或者,某种新的流行趋势的出现,而消失。
我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应该去修鞋,或者去卖鸡蛋灌饼。
我只是觉得,当我们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或许可以,把目光,从那些闪闪发光的、看起来很高大上的项目上,移开一点点。
去我们生活的附近,看一看。
去那些,不起眼的,甚至有点破旧的,巷子里,走一走。
去看一看,那个配钥匙的大爷,是如何用他那台老掉牙的机器,精准地,复制出一把,能打开家门的钥匙的。
去看一看,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是如何把一口大铁锅,和一堆黑色的石子,变成一个,能吸引整条街孩子的,甜蜜的魔法道具的。
去看一看,那些,真正在我们身边,活下来的,甚至活得还不错的,小生意,它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它们没有复杂的商业理论,没有精美的PPT。
它们有的,只是一些,最古老的,最简单的,商业智慧。
比如,诚实。
比如,可靠。
比如,把一件小事,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