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收到了第九个用西班牙语写的投诉私信。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把它复制粘贴到翻译软件里。软件用它那毫无感情的机器的声音告诉我，大意是：骗子！我的包裹在哪里？你们是不是把钱吞了拿去买Taco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愤怒的墨西哥卷饼（Taco）表情包，感觉我那根紧绷了快一个月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
我关掉电脑，把自己摔在椅子上，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我当初，是怎么一头扎进来的？
好像是去年，在一个跨境电商的交流群里。有人扔出来一个链接，标题是「TK Shop墨西哥站，正式上线！万亿蓝海，首批玩家，闭着眼捡钱！」
蓝海，捡钱。
这两个词，像两只长着翅膀的金光闪闪的小仙女，在我那个被亚马逊的PPC广告费和日益高涨的头程运费，折磨得快要干涸的脑子里飞来飞去。
墨西哥。
我脑子里，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仙人掌，宽边草帽，亡灵节的骷髅头，还有阳光沙滩。一个充满了色彩和音乐的遥远的热情的国度。
群里开始沸腾。有人说墨西哥人太爱玩了，消费欲望超强。有人说TK在当地是国民级的应用，用户基数大到吓人。有人发了一张截图，一个卖手机壳的，一天出了五百多单。
我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
我感觉我好像站在了一个刚刚被发现的金矿的洞口。洞里黑漆漆的，但你能闻到那股金子特有的，甜美的，又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味道。
我没想太多。
我花了三天时间，注册了店铺。我从1688上选了一款产品。一款能投射出星空和银河的，小小的塑料投影灯。
我觉得墨西哥人，那么热情，那么浪漫，他们肯定会喜欢这个。
我找了一个做过拉美市场的朋友帮我简单粗暴地把产品描述翻译成了西班牙语。我自己用手机拍了几个，把灯光投在天花板上，配上那种很空灵的背景音乐的短视频。
然后，我把链接挂了上去。
第一天，出了三单。
第二天，出了十五单。
第三天，我的一条视频，不知道被什么神秘力量选中了。它的播放量像坐了火箭一样，从几百飙到几万，然后是几十万。
我的手机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震动。TK后台的订单提示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游戏机，中了大奖一样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那个晚上我没睡。我看着订单数量，从一百跳到三百再到五百。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卖东西，我是在印钱。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财富密码。
我找到了那个可以让我翻身的金矿。
我甚至开始计划着，等赚够了钱，就去坎昆，租个海边的房子，躺在沙滩上，喝着科罗娜，看着比基尼美女。
灾难是在发货之后开始的。
我的货，是通过一个听起来很专业的跨境小包公司发出去的。他们承诺十五到二十天妥投。
第二十天，我收到了第一条，催单的私信。
第二十五天，催单的私信，变成了投诉。
第三十天，投诉变成了愤怒的谩骂和举报。
我的店铺评分，像跳水一样，从4.8掉到4.2，再到3.5。
我慌了。我去找那个物流公司。他们的客服像一个设置了自动回复的机器人。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回答：亲，包裹在正常运输中，请耐心等待。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那批货，有一大半都卡在了墨西哥的海关。
墨西哥海关是一个玄学一样的地方。你的包裹能不能过，什么时候过，全凭运气。有时候一个包裹能在里面待上一个月，像在度假一样。
更要命的是，很多买家留的地址是错的，或者极其不详细。比如，地址栏里只写着「某某街，一棵大树旁边那个，蓝色的门」。
当地的快递员，根本找不到。
于是，大量的包裹，被退回，或者，干脆，就消失了。
我亏得一塌糊涂。
我那些投射星空的浪漫的小灯，最后不知道照亮了哪个海关仓库的天花板。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阳光和龙舌兰酒背后的，墨西哥的另一面。那种狂野的，混乱的，不讲道理的拉美式魔幻。
我消沉了快一个月。
群里，那些当初一起冲进去的「首批玩家」，也倒下了一大片。有人说再也不碰拉美市场了，这就是个坑。有人开始在群里甩卖自己囤积的发不出去的货。
我看着我那只剩下2.8分的店铺评分心想，要不算了，就当交了学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打开了TK。我漫无目的地刷着那些墨西哥本地的视频。
我刷到一个当地的女孩，在教大家怎么用一种，叫cempasúchil（万寿菊）的橙色的花，来装饰亡灵节的祭坛。视频里，她一边摆弄着那些花，一边用很温柔的语气，讲述着她对她去世的奶奶那份思念。
那条视频很朴素，没有炫酷的特效，也没有激昂的音乐。但它的点赞有几十万。
评论区里，全是人们在分享自己和已故亲人的故事。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我之前，只是把墨西哥当成一个「市场」。一个由数据和图表构成的，可以「捡钱」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过，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珍视什么。
我以为他们喜欢浪漫。其实他们更在乎的，是家庭，是传统，是那些能把他们和家人连接在一起的东西。
我决定再试一次。
我把店里，所有的产品都下架了。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什么都没干。就是泡在TK上看墨西哥本地的内容。我看他们怎么过生日，怎么庆祝节日，怎么在周末搞家庭聚会。
我发现，他们对那种色彩鲜艳的，带有浓郁的民族风情的东西，有种天然的偏爱。我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时候，一个家庭里做购买决策的是家里的女主人。
我还研究了，那些真正在墨西哥活下来的中国卖家。我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解决了物流这个痛点。他们要么用了TK官方合作的海外仓。要么就自己在当地找了靠谱的第三方仓库。
我重新选品。这次，我没有选那些看起来很酷的电子产品。我选了一批带有墨西哥风格图案的桌布，抱枕，还有厨房用的小围裙。图案是我在网上找了很久的，类似亡灵节骷髅头，或者印加图腾的，那种风格颜色，大红大绿，非常鲜艳。
我还找到一个在墨西哥城有自己小仓库的华人货代。价格比之前那个贵了快一倍。但我咬了咬牙还是用了。
我甚至开始学一点最基础的西班牙语。至少能让我看懂谢谢（Gracias），对不起（Lo siento），和我的包裹在哪里（¿Dónde está mi paquete?）。
我重新开始拍视频。我不再只展示产品。我找了几个愿意合作的当地的留学生。我让他们在厨房里围着我卖的围裙，假装在做饭。或者，把我的抱枕放在沙发上，一家人假装在看电视。
我努力地在我的视频里，营造一种家庭的氛围。
这次，没有一夜爆单。
我的视频播放量，就是几千，一万，不温不火。
但是，订单开始稳定地一天有那么十几单，二十几单。
而且，几乎没有差评了。
因为，从本地仓发货，买家，基本上两三天就能收到。
我开始收到一些正面的反馈。有买家在评论区里发了她铺上我的桌布之后，家里餐厅的照片。说她的孩子们，很喜欢这个颜色。
我甚至开始思考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小生意投资什么项目比较好，才能在这个市场真正地站稳脚跟？
答案好像不是一个具体的产品，而是一种本地化的深入的服务能力。
现在，我的小店还活着。
每个月刨去各种成本，能赚个万把块钱。离我当初幻想的去坎昆海边躺平的梦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每天还是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回复客户的私信，去研究新的视频内容，去跟那个在墨西哥城的仓库老板沟通库存。
我手机里下载了十几个关于墨西哥的APP。有新闻的，有地图的，有学西班牙语的。
我再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捡钱」了。
我感觉我像一个在异国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垦一小片荒地的农民。
这片土地很肥沃，阳光也很充足。但同时也有各种我没见过的害虫和杂草。
我不知道这片地，最后能长出什么。
也许是一片金黄的玉米。
也许什么都长不出来。
但至少，我现在脚是踩在泥土里的。
这种感觉，比当初那种飘在天上的印钱的感觉，要踏实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