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第一次想做短视频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傻子。
左边是抖音，右边是B站，前面是视频号。每一个看起来，都金光闪闪，都在朝我招手，喊着「快来啊，这里有流量，这里能赚钱」。
我当时，特别贪心。我想，小孩子才做选择，我成年人，全都要。
于是，我雄心勃勃地，把同一个视频，发到了三个平台。
那个视频，是我精心制作的。我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我那只叫土豆的橘猫，从起床、伸懒腰、吃饭、舔毛、到揣着小手打瞌E睡的整个过程，剪成了一个三分钟的萌宠Vlog。配上了可爱的音乐，加了各种花里胡哨的特效。
我满心期待，想着，就算不能一夜爆红，起码也能收获几百个赞吧。
结果，现实比冬天的风还冷。
抖音上，播放量停在了498，纹丝不动。我猜，那是我通讯录里，所有刷到我视频，但假装没看见的朋友。
视频号上，稍微好点。我妈，我二姨，我大学同学，纷纷点赞。评论区里，我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问我「哎呀，这是你养的猫啊，真可爱」。像极了过年家庭聚会时的尬聊。
最惨的是B站。我那个视频，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响声都没有。零评论，零弹幕。只有我自己，为了不让数据太难看，偷偷给自己投了两个币。
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想哭。
我觉得，做自媒体，也太难了吧。是不是，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我消沉了好几天。每天就是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我把那三个APP，来回地刷。我刷着刷着，好像，咂摸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我发现，抖音，就像一个热闹的、人挤人的夜市。
每走两步，就有人在胸口碎大石，有人在表演吞剑，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全场处理 ，最后三天」。你根本来不及思考，你的眼睛，你的耳朵，被各种信息，塞得满满当当。一个视频，前三秒，抓不住你的眼球，你的手指，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它划走。
我那个三分钟的、节奏缓慢的猫咪Vlog，扔在这个夜市里，就像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安静摊位，旁边是一个跳科目三的网红。谁会看你啊？
大家来夜市，不是来陶冶情操的。是来找乐子的，是来放松大脑的。
而B站，更像一个，大学城旁边的主题书店。
进来的人，目的性都很强。有人直奔考研资料区，有人泡在动漫周边区，还有人，在哲学历史区，一待就是一下午。这里的氛围，是安静的，是需要沉下心来的。大家愿意，花上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去看一个UP主，深度讲解一个自己感兴趣的知识。
你在这里，不能只耍宝。你得有料。你得有自己的东西，有自己的见解。你要能跟你的观众，建立起一种同好的、深度的连接。
我的那个猫咪视频，在这里扑街，也就不奇怪了。因为它太「浅」了。它除了可爱，什么都没有。B站的用户，可能看了太多可爱的猫了。他们想看的，可能是「如何科学地喂养一只橘猫，防止它胖成猪」，或者「从社会学角度，分析当代年轻人为什么沉迷吸猫」。
至于视频号，它给我的感觉更微妙。
它就像你家小区的居委会宣传栏。
上面贴着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如何预防电信骗局的知识普及，有楼下王大爷二胡演奏会的通知，偶尔，还有一些多愁善感的人生感悟。它的传播靠的不是什么算法，靠的是街坊邻居之间的社交关系。你妈觉得这个养生秘诀好，她就会转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我那个视频能在视频号获得一点点亲友团的点赞，就是这个道理。它在这个熟人社区里泛起了一点点涟漪。但它也仅限于此了。它很难突破这个圈层去到更远的地方。
想明白这些，我好像，不那么焦虑了。
我意识到，平台没有好坏之分。它就像不同的土壤。有的土壤适合种萝卜，有的土壤适合种玫瑰。你不能非要在盐碱地里种水稻，然后抱怨为什么长不出好庄稼。
问题，不在平台，在我自己。
我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一颗什么样的「种子」？
我性格是什么样的？我擅长什么？我做视频，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的性格，有点内向，甚至有点社恐。让我像抖音上那些网红一样，对着镜头，夸张地大喊大叫，我真的做不到。我会尴尬得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我擅长的，好像是讲故事。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看电影。我能把一个很平淡的事情，讲得很有画面感。我喜欢琢磨细节，喜欢挖掘那些藏在事情背后的情绪。
我做视频的目的呢？说得高尚点是想找点共鸣。说得实在点，是想能不能靠这个赚点钱，让自己活得更自由一点。
这么一分析，答案好像就清晰了。
抖音，第一个被我排除了。那个快节奏的的场子，不适合我。我是一颗，需要慢慢发芽的种子，我在那里，会被踩死的。
视频号，我也暂时放弃了。我不想我的作品，只活在我的朋友圈里。我还是渴望被更多的陌生人看到。
我的目光，落在了B站上。
这个地方，节奏慢，用户有耐心。这个地方，尊重深度内容，崇拜有真才实学的UP主。这个地方，好像很适合我这种不爱热闹、但肚子里有点东西想说的人。
我决定，我就在这里安家了。
我把我的账号名字改了。就叫「一个人的电影院」。
我不再拍我的猫了。我开始做我真正想做的东西：电影解说。
我选的都是一些很老的、很冷门的文艺片。比如《菊次郎的夏天》，比如《蓝色大门》。
我不再追求什么「三秒定律」。我的视频开头很慢。我可能会用一分钟的时间，去渲染一种氛围，去讲一段无关紧要的旁白。
我也不再用那些很燃的音乐了。我的BGM都是很安静的钢琴曲，或者电影原声。
我的文案，写得很慢。一个五分钟的视频，稿子我可能要写两天。我会把电影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都反复地看，反复地琢磨。然后，用我自己的语言，把我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我被它触动的那些瞬间，都写下来。
我发出的第一个视频，《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发出去之后，我没敢看。
过了一天，我才小心翼翼地点开。
播放量，只有一千多。但是，弹幕有几十条。
「UP主的声音，好好听。」
「这段分析，说出了我一直想说，但又说不出来的话。」
「在B站，还能看到，有人在认真地做这样的内容，真好。」
「已三连，等你更新。」
我看着那些弹幕，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我找到了那群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我那颗种子，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的那片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