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半，窗外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整个城市都睡着了。我却还瞪着电脑屏幕，眼前一片花白。左手边，那杯放凉了的柠檬水，映着屏幕的光，水面晃晃悠悠的。
刚刚关掉了生意参谋的页面。这个月的销售额，惨淡得我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下意识地去摸了摸发际线，嗯，还好，没再往后退。
我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会儿我还在一家广告公司，天天加班到深夜，觉得人生一眼望不到头。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种机械的重复。通勤、开会、改方案、再开会、再改方案。
那个时候，我仅有的乐趣就是逛淘宝。看着那些漂亮的小姐姐，把自己的爱好做成了生意。卖手作耳环的，卖复古服装的，卖定制甜点的。她们的店铺页面，每张图都那么用心，文案也写得很有趣。评论区里，一片和谐，买家卖家互相「小仙女」「宝宝」地叫着。
我觉得那简直是逍遥日子。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赚钱，多好啊。
我当时想，我也能。
我一直很喜欢收集一些小众的复古饰品。那些旧旧的、带着故事感的耳环、项链，对我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我总觉得它们不应该只静静地躺在我的首饰盒里，它们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欢。
于是，那个念头就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女生业余开淘宝店好吗？普通人开淘宝店挣钱吗？这两个问题，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开始像着了魔一样，在网上搜各种教程。什么零基础开店秘籍、淘宝运营从入门到精通、手把手教你打造爆款。
每一个标题都像给我打了鸡血。
我当时觉得，我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用心，总会有回报的。我甚至都想好了我的店铺名字，叫「白日梦杂货铺」。听起来多文艺，多有诗意啊。
我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按照教程一步一步地上传、认证。然后，我的第一家淘宝店，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起来了。
我现在还记得，我上传的第一个宝贝，是一对古董银质耳环。那是我在法国的一个跳蚤市场淘来的。我对着台灯，用我那部旧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十几张照片。拍完了，又用美图秀秀一张张调色，修瑕疵。文案也写了好几百字，从耳环的材质，到它的历史，再到我遇到它时的心情。
我自认为，那是我当时能拿出的最高水平。
然后，我发布了。
发布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特别快。我觉得，马上就会有人看到它，喜欢它，然后，买下它。
我等啊等啊，等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个宝贝的浏览量，一直停留在1。
那个1，还是我自己点进去看的。
我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那么用心。我的东西不美吗？我的照片不好看吗？
我开始去偷师。我研究那些卖得好的店铺。他们的图片，哇，模特好漂亮，光线好通透。他们的文案，又简洁又抓人。他们的销量，动不动就是几千几万。
我发现，我跟人家，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我当时，真以为只要把东西挂上去，就会有人来买。
我太天真了。
我上班的时候，趁着午休时间，偷偷在手机上逛1688。找货源。我发现，那些看起来很美的饰品，背后是千篇一律的工厂生产线。那些被我奉为原创设计的店铺，很多也只是拿货回来，换个包装，拍几张漂亮的图片。
我有点迷茫了。如果我做的也是拿货回来卖，那我跟别人有什么区别？
但我又不敢自己去做设计。我连个画图软件都不会用。我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跑工厂，去打样。
我开始找一些相对小众的合作设计师。从他们那里拿一些有版权、有风格的饰品。价格自然就高了。然后，我再自己包装，拍照。
为了拍出好看的照片，我把家里客厅的一面墙，刷成了纯白色。买了一个软光灯，一个反光板。我甚至还学着化妆，自己当模特。我的朋友都说我疯了，一个办公室白领，每天下班回来不是追剧，而是在家里对着一堆耳环摆拍。
那段时间，我的下班生活，完全被淘宝店占据了。
每天晚上七点多回到家，随便扒拉几口饭，就开始修图、写文案。快递小哥收件的时间都是晚上九点多，我得在那之前把所有的订单都打包好。有时候一件耳环，我得用小盒子装好，再塞上泡沫纸，外面套一个快递袋，贴上两张快递单。
有一次，为了赶一个新品上架，我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直接在电脑前睡着了，被领导叫醒，吓得我一身冷汗。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年。我的店铺，终于有点起色了。
从一个月几百块的销售额，慢慢爬到了三四千。最高的时候，有一个月，我卖了七千多块钱。我当时激动得在朋友圈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动态，配文是「离财务自由又近了一步」。
我当时真的很得意。我觉得我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条路。
但是，问题也像野草一样，开始疯狂生长。
我的客户服务，开始变得力不从心。白天上班，手机静音，错过了很多客户的咨询。晚上好不容易得空回复了，客户可能已经去别人家下单了。
有一次，一个客户问我耳环是不是纯银的。我说是，并且附上了检测报告。结果她收到货之后，说戴着过敏。非要说我卖假货。我说你可以去鉴定，如果是假的，我双倍赔偿。她不依不饶，直接给了我一个差评，还申请了退款。
我当时特别委屈。明明不是我的问题。我跟她解释了好久，她就是不听。最后我只能同意退款，还白白损失了一个差评。那个差评挂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污点，刺眼得很。
我才发现，做淘宝，不仅仅是卖东西。你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情绪。
还有，流量。
我发现，我的店铺流量，越来越依赖直通车。你不花钱去推广，你的宝贝就会石沉大海。每个月，我都要拨出一笔钱，去投广告。投的越多，流量越多。但问题是，如果转化率跟不上，你的钱就是白花了。
我当时看着直通车后台那些复杂的数字和图表，头都大了。什么点击率、转化率、ROI、PPC。我一个文科生，感觉自己像在学高数。
我发现，那些看起来很美的、文艺的店铺，背后可能都有一个专业的团队，或者至少是一个有经验的运营。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我曾经也想过，要不要把我的店铺辞职了，全职来做。但一想到我每个月那点不稳定的收入，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问题，我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后来在豆瓣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人问：现在普通人开淘宝店挣钱吗？
下面的回复，清一色的都是不挣钱、劝退、烧钱。
我看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我现在的淘宝店，还在开着。但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鸡血了。它更像是一个我的试验田，或者说，是一个我的自留地。
我还是会去淘一些我认为很美的小众饰品。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去追求什么爆款，去追求什么销量。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精选产品上，花在拍摄上。我甚至开始自己学着设计一些简单的款式，然后找工厂打样。
我的客户，现在大部分都是老客户。她们知道我上新慢，但东西品质好，有自己的风格。她们会耐心地等，收到货之后，也会很真诚地给我好评。
我不再熬夜到凌晨了。我把上新频率放慢，把客户咨询统一在晚上处理。我发现，当我不再把赚钱作为仅有目标的时候，我反而感到更轻松了。
当然，我的淘宝店，现在每个月，也就能给我带来两三千块钱的收入。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刚好够我每个月的房贷。
它没有让我一夜暴富，没有让我辞职去环游世界。它只是在我的主业之外，给我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窗口，让我能继续我的白日梦。
它也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所谓的风口，等你看到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变成飓风了，你一个小帆船，根本顶不住。
比如，做任何事情，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它不是简单的「喜欢就能赚钱」。
比如，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成功，都是别人修饰过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付出，有多少次的跌倒和爬起，只有自己知道。
我的白日梦杂货铺还在。它就像我生命里的一座小岛，偶尔过去歇歇脚，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它没有成为我的全部，但它也教会了我很多。
它告诉我，热情很重要，但持续的热情需要你不断地去面对现实，去解决问题。它告诉我，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别把事情想得太难。
它只是，真真实实地告诉我，一个普通人，想要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挖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金子，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但也没有，完全不可能。
你看，外面的雨停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