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刚处理完一个差评。一个买了ins风可爱小熊手机支架的买家，说我发的货有划痕，影响了她一天的心情。我点开她发的图，用两根手指拼命放大，在那只塑料小熊的耳朵尖上，找到了一个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白点。
我还能说什么？我二话不说，点了仅退款。
9块9，退了。货，她也留着了。
我倚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不是因为那9块9，而是因为这种无力感。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我脸上，旁边的杯子里，泡着第三道水的铁观音，早就凉透了。桌角堆着一摞快递单的底单，是我上个月自己寄快递时剩下的，一直懒得扔。我根本就没有货源，哪来的快递单，这些都是我卖不掉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用的。
我的主业，是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对着PPT和甲方的奇葩要求，磨洋工。工资不高，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所以，我动了搞副业的心。
大概是一年多前吧，我也不知道是哪个晚上，刷抖音刷到了一条视频。一个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坐在车里，手里晃着方向盘上的车标，说他靠拼多多无货源，上个月搞了五万多。视频里他说得轻描淡写，什么不用囤货、不用发愁、一部手机就能搞定、纯赚差价。
我当时眼睛都亮了。
不用囤货啊！这简直是为我这种穷人量身定做的。我立刻就上头了。我觉得我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条跑道，一条通往财务自由的金光大道。
那个周末，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研究这个事情上。我加了几个所谓的电商交流群，里面龙蛇混杂，卖软件的，卖课程的，还有像我一样嗷嗷待哺的小白。
我从里面东拼西凑，大概搞懂了这是个什么玩法。
说白了，就是个中间商。我在拼多多上开个店，然后去别的地方，比如1688，或者淘宝，甚至别的拼多多店铺，找那些卖得好的便宜货。把他们的图片、标题、详情页，一字不差地搬到我自己的店里，然后加价卖。
比如一个杯子，别人卖5块，我搬过来卖9块9。有顾客在我店里下单了，我就用顾客的地址，去那个5块钱的店里，下个单。上家直接发货给我的顾客，我啥也不用管，净赚4块9。
听起来是不是很完美？像个躺着赚钱的永动机。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兴冲冲地用我妈的身份证注册了一个新店，交了1000块保证金。然后就开始了我的搬运工生涯。
我至今还记得我上的第一个商品，是一双在1688上找的毛绒拖鞋，进价7块钱。我把它搬到我的店里，定价15块8。我觉得这个价格很合理，翻了一倍多呢。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像个初恋的少女等男朋友信息一样，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后台。第一天，访客0。第二天，访客0。
我开始慌了。群里的人说，要多上货，铺量，量大才能出奇迹。于是我疯了一样，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电脑前，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复制、粘贴。从袜子到手机壳，从垃圾袋到小夜灯。只要是看起来能卖出去的便宜东西，我都往店里搬。
一个星期后，我的店里有了两百多个商品。
终于，在一个深夜，我听到了那声我终身难忘的提示音：叮咚！您有新的订单！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是一单卖垃圾袋的，9块9包邮。我找到上家，进价是4块钱。我颤抖着手，完成了我的第一笔中间商交易。那一单，我赚了5块9。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折腾了一个多星期，赚了5块9。这钱，跟我去楼下便利店打一个小时零工，有什么区别？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都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慢慢地，我的店铺开始有零星的订单了。一天一两单，多的时候能有七八单。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变成了复制顾客的地址，然后去上家下单。我建了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订单的编号、上家链接、物流信息。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老板，更像个文员。一个处理着海量重复信息的、廉价的文员。
然后，问题就来了。
有一天，一个订单的上家突然给我留言：哥们，你那个地址的手机壳，没货了。
我当时就懵了。我赶紧去跟我的买家道歉，说能不能换个款式，或者我给您退款。
买家二话不说，直接一个投诉，说我虚假发货。平台啪一下，罚了我3块钱。
我那一单，本来能赚2块钱。现在，我里外里亏了5块钱。
这只是个开始。
后来，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上家发错货的，我得自己掏钱让买家寄回来，然后跟上家扯皮。上家货质量太差的，买家一个差评过来，我整个商品的权重都掉光了。上家物流慢的，买家天天来催，我的旺旺从早响到晚。
我成了夹在中间的受气包。在上家那里，我就是个普通的买家，没有任何议价权。在我的买家这里，我就是店铺的老板，要为所有的问题负责。
我开始频繁地失眠，焦虑。白天上班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偷看手机，生怕错过什么信息。有一次开会，我手机叮咚一声来了个订单，我下意识地身体一抖，被旁边的同事看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静电。
我姨妈有一次来我家，看我整天对着电脑唉声叹气，就问我到底在忙什么。我就把这个事儿跟她说了。她听完，皱着眉头，问了我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这拼多多无货源网店能挣钱吗？拼多多货源在哪里拿货，这么不稳定，你图个啥？
我当时被问住了。
是啊，我图个啥？
我打开我的账本，那个月，我店铺的流水有七千多块。听起来不错吧？但我一笔一笔地算成本，刨去货款、平台扣点、罚款、还有我为了引流开的多多进宝佣金。我最后到手的净利润，是3251块。
这3251块，是我用无数个深夜，无数次的低声下气，无数根掉落的头发换来的。
我姨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这不就是挣个辛苦钱嘛。
辛苦钱。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创业，在玩转什么商业模式。到头来，我只是在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出卖我的时间和精力。
我的热情，就在这一次次的扯皮和一笔笔微薄的利润里，被消耗殆尽。
我现在还在做着这个店。但已经完全没了当初的热情。它成了我生活里一个甩不掉的、鸡肋一样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每天机械地上下架，处理订单，回复客户。
它确实能给我带来一点额外的收入，能让我偶尔毫无负担地点一杯40块的奶茶。但它也偷走了我所有的业余生活，让我变成了一个时刻紧绷、对手机提示音极度敏感的神经质。
如果你问我，这个东西还能不能做。
我只能说，它饿不死你。如果你有大把的时间，有超乎常人的耐心，不介意赚那一单几块钱的辛苦钱，你可以试试。
但千万别信那些人说的，什么月入过万、财务自由。那都是幸存者偏差，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编出来给你看的童话。
大部分人，都像我一样，是金字塔的底座。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堆高他们的财富。
你看，又来订单了，叮咚一声。
我不用看也知道，大概率又是那个9块9的手机支架。
我叹了口气，挪动鼠标，熟练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上家链接。
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