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大学校园里的主干道，总是最热闹的。
刚下课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潮水般涌出来。去食堂的，回宿舍的，去图书馆的。空气里，弥漫着年轻的气息，还有一丝躁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些「生意」就悄悄开始了。
你会看到一个女生，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铺开一张小布垫。上面摆着十几个用彩色皮筋和珍珠做成的手工发圈。她旁边放着一个充电的小台灯，光线柔和，把那些小玩意儿照得亮晶晶的。
卖得贵吗？不贵。五块钱一个，八块钱两个。很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女生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顺手买一个，也不算什么负担。
她的成本是什么？一盘珍珠，几卷不同颜色的皮筋，都从拼多多上批发的，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三十块钱。她卖的，是晚自习前那点无聊的时光，是女生们永远缺一个的发圈。
这门生意，安静，体面。不需要吆喝。
也有不那么安静的。
我见过一个男生，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篮球场旁边。他把箱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双袜子。各种颜色，各种图案，长袜、短袜、船袜。
他也不吆喝。他就坐在那里玩手机。有人过来问，他就说，十块钱三双，自己挑。
来打球的男生，运动完一身臭汗，有时候就想直接换双干净袜子。宿舍里的袜子，总是莫名其妙就只剩下一只。他的出现，恰好就解决了这个不大不小的痛点。
他的本钱，可能就是一个行李箱的袜子。一双的进价，可能一块钱都不到。他不需要店面，篮球场就是他的黄金商铺。太阳下山，人流散去，他把箱子一合，拖着就走了。明天，他可能在另一栋宿舍楼下。
这些小打小闹，看起来，更像是大学生活的一种体验。
真正把摆摊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的，是另外一群人。
他们会思考，在学校摆摊卖什么赚钱成本又低？这个问题，答案可能不在商品本身。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考研季，图书馆和通宵自习室里，全是人。
晚上十点，学校的超市和食堂都关门了。那个时候，从温暖的自习室里出来，寒风一吹，整个人都哆嗦。肚子里空空的，特别渴望一点热的东西。
就有两个学长，搞了一个小推车。车上是一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萝卜，海带，鱼丸，豆腐泡，在浓郁的汤汁里翻滚。
一块钱一串。旁边还有一小罐辣酱和一小罐麻酱。
他们的摊位，就摆在图书馆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每一个饥肠辘轆的考研人，都无法抗拒那种诱惑。
他们从不吆喝。那股飘散在冷空气里的香味，就是好的招牌。
大家围在那里，呼着白气，吃着滚烫的食物。那一刻，好像复习了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治愈了。
这生意赚钱吗？一根萝卜才多少钱。它的利润，藏在那锅汤里，藏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它卖的，是深夜里的慰藉。
当然，这种生意，风险也高。最大的风险，不是卖不出去，是学校的保安。
保安大叔们，骑着电瓶车，在校园里巡逻。他们是这些小摊贩最大的「天敌」。一旦被发现，就是一场追逐战。推着车跑的，抱着箱子跑的。
我见过一个卖水果捞的女生，动作极快。保安的电瓶车灯光刚扫过来，她就把所有东西往一块布里一兜，扛在肩上，三秒钟之内就消失在旁边的树林里。那身手，矫健得不像个文科生。
所以，安全的生意，是什么？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服务。
我隔壁宿舍有个哥们，学计算机的。他就在宿舍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着「手机清灰、贴膜、系统升级、资料恢复」。
他的成本，就是几瓶酒精，一些无尘布，还有一堆从网上买来的各种型号的手机膜。加起来，一百块钱顶天了。
可他的生意，好得出奇。
女生的手机听筒，经常被粉底和灰尘堵住，打电话声音小。他用专业的小刷子和吹气球，十分钟搞定，收费十块。
很多人的手机，用了两年，卡得不行。他花半个小时，帮忙备份资料，恢复出厂设置，再把资料导回去。手机流畅得像新的一样。收费五十。
他最厉害的，是「资料恢复」。有一次一个学姐，毕业论文存在U盘里，结果U盘坏了，读不出来。学姐急得在楼道里哭。他拿过去，捣鼓了一个晚上，把大部分文档都找了回来了。
学姐直接给他转了五百块钱的红包。
他卖的，是他的技术，他的时间。他解决的，是同学们最头疼的「数字危机」。这个生意，保安没法管。因为他的「摊位」，就在他的电脑桌前。
还有一种更特别的。
我们学校有个艺术系的小姐姐，画画很好。她每个周末的下午，会带一个小画板和小马扎，坐在学校的湖边。
旁边立个小牌子，「画Q版头像，十五分钟取画，二十元一张」。
很多人会去画。情侣，闺蜜。他们坐在她对面，她看着他们，用彩铅在画纸上刷刷地画。画出来的头像，很可爱，很有神。
她一天下午，能画十几二十张。收入也不算低。
她卖的，是一份文艺的体验，一份个性的纪念品。路过的人，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画画，看着湖边的风景，都觉得很美好。
这种生意，带着一种美感。它已经脱离了「赚钱」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展示。
大学校园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需求。有些需求，是学校的商业体系满足不了的。
这些神出鬼没的小地摊，就像是毛细血管，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它们提供的，或许不是好的商品，但一定是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出现的最方便的选择。
那些摆摊的同学，他们可能只是为了赚点生活费。可能，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提前体验一下真实世界的商业逻辑。
那些流动的摊位，那些和保安斗智斗勇的夜晚，那些赚到第一笔「巨款」后的兴奋，很多年后，都会变成大学记忆里，一个闪闪发光的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