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路过那个老旧小区的夜市，烟火气熏得我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滋滋冒油的烤面筋旁边，挤着一个卖老花镜的小摊子。
你别看不起那破摊子，一张折叠桌，一块红丝绒布，上面摆得密密麻麻全是眼镜。那老板是个光头大哥，手里夹着根烟，也没怎么吆喝，但生意就是好。围着他的全是大爷大妈，手里拿着那种打印了极小字体的报纸在那比划。
我就在旁边蹲着看。有个大爷试戴了一副，眉头一皱，又换了一副，瞬间那个眼睛亮了，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光头老板慢悠悠地说「十五一副，两副二十五」。大爷二话没说，扫码，拿走。
这生意做得，比旁边那个喊破喉咙卖手机壳的小伙子顺溜多了。
其实很多人都想去摆摊，特别是一些退休没事干的叔叔阿姨，或者想搞副业的中年人。前两天还有个刚退休的邻居老王问我，地摊卖什么适合中老年？他想去试试，又怕亏了棺材本。
我当时正啃着一个从摊上买来的烤红薯，烫得嘴直哈气。我跟他说，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网红泡泡机、什么发光气球，那是卖给小情侣和带孩子的。你要想赚同龄人的钱，你就得琢磨他们的痛点。
痛点是啥？
身体不舒服呗，或者是怕死，再或者是想省钱。
你看那个卖艾草锤的。那玩意儿真的神了。一个花布包着的锤子，说是里面塞了艾草，闻着一股药味。那个摊主是个大姐，特别会来事。只要有阿姨路过，她就拿着锤子往人家肩膀上敲两下。
「大姐，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平时带孙子累着了吧？」
这一锤子下去，敲到了心坎里。
那个锤子十块钱一个，甚至还有那种能伸缩的痒痒挠，五块钱一把。这些东西在拼多多上可能也就两三块，但在地摊上，那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舒坦。阿姨们买回去，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敲敲腿，或者互相敲敲背，那感觉多好。
关键是便宜。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对于中老年人来说，掏张十块钱的纸币，或者微信扫个十块钱，心理负担几乎为零。
再往那边走，有个卖鞋垫的。
这年头谁还买鞋垫？你别说，大爷大妈真买。特别是那种号称「纯棉吸汗」或者「丝瓜络透气」的。老人的脚容易出汗，或者容易冷，脚上有个鸡眼茧子什么的，对鞋垫特别挑剔。
那摊主摆了一地的鞋垫，旁边还放着那种老式的布鞋。那种千层底的布鞋，现在的年轻人嫌土，但老人家穿着舒服啊。一双三十五，两双六十。那大妈一买就是两双，说是给老伴也带一双。
这种生意，不需要你口才多好，只要东西实诚。老人家摸一摸那个布料，就知道是不是纯棉的。你要是敢拿化纤的糊弄他们，他们能把你摊子给掀了，而且还能在广场舞的圈子里把你名声搞臭。
说到广场舞，这是一个大市场。
我看过一个卖丝巾的摊子。五颜六色的丝巾挂了一排，风一吹，花枝招展的。那些阿姨们，哪个不爱美？平时舍不得买几百块的衣服，但是买条二十块钱的丝巾，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这丝巾不仅能围在脖子上保暖，关键是拍照好看啊。你没看公园里那些阿姨，不管春夏秋冬，拍照必须挥舞丝巾。
那个卖丝巾的老板娘还特别会搭配。她会教那些阿姨怎么系扣，怎么打结好看。有的阿姨为了学那个花式打结，硬是买了两条不同颜色的回去练。
这就是服务附加值。
我又转悠到卖日杂的地方。这里简直是中老年人的天堂。
没有什么高科技，全是那种几十年前就在用的东西。比如那种老式的搪瓷杯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或者大牡丹花的。还有那种不锈钢的蒸架、防烫的夹碗器、还有那种最老式的、需要手磨的绞肉机配件。
有个大爷在那挑那种最简单的指甲剪。他说现在的指甲剪都做得太花哨，还带什么防飞溅的壳子，用不惯。他就想要那种最原始的、锋利的一剪子下去能听到咔嚓声的。
摊主在一堆杂物里给他翻出来一个，上面还带着点防锈油的味道。两块钱。大爷满意地走了。
这种地摊，卖的是一种怀旧，也是一种生活习惯的延续。
现在的超市里，东西包装得越来越精美，价格也越来越贵。但是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中老年人来说，那种散装的、廉价的、实用的东西，才更有安全感。
比如那些卖散装茶叶的。
大编织袋口敞开着，绿茶、花茶、苦荞茶。旁边放着个热水壶，一次性纸杯。路过的大爷可以免费尝一口。
那味道肯定比不上几千块一斤的名茶，但是对于每天都要喝两口茶的大爷来说，几十块钱一斤的高碎或者茉莉花茶，那个味儿才正。喝起来不心疼，抓一大把扔杯子里，泡出来的颜色浓得像酱油，这才是他们要的劲儿。
而且在茶摊上能聊天。大爷们买了茶不急着走，站在那跟摊主吹牛，聊国际局势，聊养老金涨没涨。这一聊，感情就出来了，下次还得来这买。
这就是地摊的社交属性。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大爷大妈喜欢逛地摊？不仅仅是因为便宜，更多的是因为热闹。
家里的儿女可能都去大城市打工了，或者忙着加班。家里冷冷清清的。到了夜市上，人挤人，灯火通明，听着那些叫卖声，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心里才觉得踏实，觉得自己还活在人堆里。
还有个特殊的品类，我必须得说说，那就是花花草草。
不是那种娇贵的玫瑰百合，那是年轻人送女朋友的。中老年人喜欢的，是好养活的、能结果的、或者能当菜吃的。
我看过一个大哥卖那种带盆的辣椒、小番茄，还有薄荷、迷迭香。那生意火得不行。
阿姨们买回去，放在阳台上，既能当绿植看，炒菜的时候还能揪两把。这种实用主义的浪漫，年轻人可能不懂，但对过日子的人来说，这就是诱惑。
还有那种叫长寿花的，名字起得就好。十块钱一小盆，花期长，不用怎么浇水。阿姨们一看这名字，再看那红彤彤的花骨朵，心里就高兴，觉得买回去能讨个好彩头。
要是再配上点那种两块钱一袋的通用花肥，那简直就是大招。
我那天还看到个卖收音机的。
那种插卡的小音箱，外形做得像个复古的收音机，甚至有的还做成了毛主席语录本的样子。红色的外壳，声音巨大，一开机就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玩意儿在网上也就二三十，地摊上卖四五十。但是它能试听啊。
摊主把内存卡一插，里面存了几千首评书、相声、老歌、戏曲。单田芳的嗓音一出来，大爷的脚就挪不动了。
对于很多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来说，这东西就是他们的精神食粮。操作简单，旋钮一扭就有声，还能挂在腰带上，早上去公园溜达的时候听，多威风。
我在那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见个大爷为了买那个红色的，跟摊主讲了半天价，最后抹了个零头，四十五拿走了。临走前还让摊主教他怎么切歌，怎么充电。那个认真劲儿，比现在的孩子学编程还专注。
其实摆摊卖这些东西，利润率可能都不高。一双鞋垫赚几块，一个老花镜赚几块。
但是架不住量大，而且退货率低。
你想想，在网上买衣服，稍微有点色差或者线头，年轻人就退货了。但是在大爷大妈这，只要不是坏得离谱，他们懒得折腾回来退。顶多下次路过的时候叨叨两句，你再送他个小礼物，比如送个穿针器，这事儿就过去了。
而且这些东西不需要什么保质期，不像卖水果卖小吃，今天卖不完明天就坏了。老花镜、痒痒挠、鞋垫，放一年也坏不了。
心里没压力。
路边还有个卖菜刀的，那个摊主口才是一绝。
他拿着菜刀在那切布条，切矿泉水瓶子，把那个案板剁得震天响。「南来的北往的，去过美国的到过香港的，都来看看啊，切肉不费力，剁骨不卷刃」。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江湖戏法，那刀买回去可能切个土豆都费劲，但是大家就爱看这个表演。围了一圈人，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总有那么几个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大妈，掏钱买了一把。
这卖的其实不是刀，是表演艺术。
夜越来越深了，夜市的人慢慢散去。
那个卖老花镜的光头大哥开始收摊。他把眼镜一副一副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动作很轻。我看见他数了数那一叠零钱，脸上露出那种很踏实的笑。
这种笑，是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脸上很少见到的。
其实，适合中老年人的地摊生意，核心就两个字：过日子。
所有的商品，都要围绕着「过日子」这三个字转。
是不是能让身体舒服点？是不是能让家里方便点？是不是能省点钱？是不是能让孙子开心点？
只要沾上这几条，那就有戏。
我也准备走了，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地上铺着蛇皮袋，上面摆满了发黄的小人书、旧杂志，还有一些老版的连环画。
有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蹲在那，手里捧着一本《三国演义》的连环画，看得入迷。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摊主也不催他，就坐在马扎上玩手机。
这一幕突然让我觉得很感动。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可能只有在地摊上，时间才会流得慢一点。
如果你真的想去摆摊，不妨去观察一下这些老人。看看他们的手在哪停留，看看他们的眼神在哪聚焦。
别总想着一夜暴富，别总想着搞个大新闻。
哪怕是卖一双五块钱的棉袜，只要那棉袜摸着厚实，暖和，能让一个老人在冬天的夜里脚不冷，那就是一门好生意。
而且，和这些大爷大妈打交道，其实挺有意思的。他们虽然精明，爱砍价，但是也单纯，讲情义。你对他好，他是真的记在心里。
下次他做了红烧肉，说不定还会给你端一碗过来。
这不比在公司里勾心斗角强多了？
我最后在一个卖袜子的摊位上买了五双纯棉袜，十块钱。摊主大姐硬塞给我一个皮筋，说是送给我老婆扎头发。
我手里攥着那个皮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暖洋洋的。
虽然我还没有老婆。
但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啊，真实，粗糙，带着点土味，但是热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