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点个烧烤，打开外卖软件一看，起送费要30，配送费还要5块。再看一眼微信余额，两位数，还是以1开头的。那种瞬间的无力感，真的比失恋还难受。
我默默关掉外卖软件，熟练地打开了手机里那个红底白字的APP。
界面还是那么土，大红大绿的配色，像极了过年时超市里挂满的促销海报。最上面滚动着一行行小字：「用户8976刚刚提现了50元」、「用户3321刚刚完成了任务」。
这玩意儿叫赏帮赚。
我第一次接触这东西，还是被我那个在厂里打螺丝的表弟安利的。那天他神秘兮兮地给我发个二维码，说哥你扫这个，帮我助力一下，我能拿两块钱。我扫了，是一个不出名的购物软件砍价活动。
后来我就自己下了这个APP。
很多人一听到这种「手机赚钱」，第一反应就是骗子，是传销，是割韭菜。我当时也这么想。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但当你穷得连烟都抽不起的时候，你的底线会变得很灵活。
我接的第一个任务，简单得让我怀疑人生。任务描述只有一句话：微信搜索公众号「XX生活」，关注，截图，上传。赏金0.15元。
我照做了。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不到20秒。提交截图，等待审核。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审核通过，账户余额变成了0.15。
那一刻，我没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有点荒诞。我的20秒钟，我的一个关注，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就被标价成了0.15元。
我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狂刷这种几毛钱的小任务。关注公众号、给抖音视频点赞、在小红书上收藏笔记。
别小看这几毛钱。积少成多这句老话虽然土，但在这种时候特别管用。那一个下午，我像个没有感情的点击机器，赚了大概七块钱。
够买一瓶大桶的冰红茶，外加两个肉包子。
后来我就不满足于这种几毛钱的苍蝇肉了。我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单价几块钱的任务。
这种任务通常要求你下载一个APP，注册，然后玩两把，或者实名认证一下。
我记得有个任务是下载一个什么「趣步走」的软件，号称走路能赚钱。任务要求是注册并实名，然后走够1000步。赏金3.5元。
为了那3.5元，我在出租屋狭窄的过道里，像个神经病一样来回走了十分钟，还要不停地摇晃手机。
做这种任务，最烦的不是累，是那个注册过程。你要收验证码，有时候验证码半天不来，你就得干等。来了验证码，填进去，还要设置密码。
我现在的手机通讯录里，存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APP发来的验证码短信。每次清理短信，都感觉自己像是在清理一堆电子垃圾。
有一次，朋友看着我手机里装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图标，问我：「你这手机不卡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这都是我的衣食父母。」
他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赏帮赚真的能赚钱吗？安全吗 ! 语气里带着那种看误入歧途少年的担忧。
我当时正忙着在一个斗地主的游戏里赢够三局，头都没抬就说：「钱是能赚到的，我都提现好几百了。至于安不安全，怎么说呢，富贵险中求嘛。」
其实我心里也虚。
做这个平台久了，你就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流量集散地，也是一个灰色地带的边缘。
有些任务，看起来很正经，比如让你去注册某个银行的数字钱包，给15块钱。这确实是银行的推广活动，是正规军。这种任务我们叫「大肉」，手慢无。
但更多的是那种擦边球。
比如让你去下载一个没有任何应用商店上架的棋牌游戏，玩五局。或者让你去加一个人的微信，说什么「免费领资料」，其实就是把你引流过去，然后在那边给你推销什么理财课，或者拉你去赌。
我有一次就差点翻车。
那个任务给得很高，8块钱。要求很简单，加微信，进群，呆满24小时不退群。
我加了。群名叫「某某财富交流群」。群里在那疯狂发红包，虽然都是几分钱的，但气氛很热烈。然后群主开始发一些截图，说谁谁谁跟着他投了什么项目，一天赚了三千。
我看着那些截图，心里居然动了一下念头。心想，反正我就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还好，穷救了我。那个项目起投要500块。我摸了摸口袋，连50块都没有。
第二天，那个群就被封了。微信提示该群涉骗。
我在赏帮赚上的任务记录里，那个任务显示「已完成」，8块钱也到账了。我拿着这8块钱，心里五味杂陈。我是不是也成了骗子的一环？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现实。你为了赚那几块钱佣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收割的韭菜，或者是帮凶。
还有大家最关心的隐私问题。
很多高价任务，都要实名认证。上传身份证正反面，还要人脸识别。
一开始我很抵触。为了十几块钱，把身份证给别人看？
但后来，看到一个给20块钱的任务，我就动摇了。我想，反正我的信息在网上估计早就泄露八百回了，多这一次也不多。
我就像个出卖自己数字灵魂的人。一张张身份证照片传上去，一次次对着镜头眨眼、张嘴、摇头。
有些任务主很鸡贼。你做完了任务，他不给你过。理由千奇百怪：「截图不清晰」、「未达到活跃要求」、「IP地址重复」。
这种时候最气人。你辛辛苦苦折腾了半小时，流量都费了不少，结果一分钱没有。
平台虽然有申诉功能，但那个过程漫长得让你绝望。你要提供更多截图，要写小作文证明自己没作弊。为了那两三块钱，值得吗？
大部分时候，我就骂一句「奸商」，然后拉黑那个任务主，继续找下一个。
也有那种特别好的任务主。审核秒过，有时候还会发个私信说声「辛苦了」。
遇到这种，简直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老板多送了一把葱一样开心。
我也试过在上面发布任务。
那次是为了帮我一个小侄女拉票。幼儿园搞什么最美宝宝评选。我看她那个票数惨不忍睹，就想起了赏帮赚。
我充了50块钱进去，发了个任务：微信扫码投票，一票0.2元。
没想到，效果炸裂。
刚发出去几分钟，那个票数就开始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半小时不到，200多票投进去了。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全是有人提交任务的提示。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当老板的感觉。原来花钱买别人的时间，是这种感觉。
但我很快就心疼了。50块钱啊，够我吃好几顿猪脚饭了。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最美宝宝称号，真的值吗？
最后侄女拿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个塑料奖杯和一个书包。我表姐很高兴，夸我人脉广。我苦笑了一下，没敢说那是我搬砖好几天赚来的钱换的。
在赏帮赚上混久了，你会看到很多人生百态。
在任务大厅的评论区里，经常能看到有人留言：「老板求通过，等着钱吃饭」、「能不能快点审核，急用」。
这些文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窘迫的人。也许是想买包烟的大学生，也许是想给孩子买个玩具的宝妈，也许是像我一样，深夜饿了点不起外卖的打工人。
大家都在这个红红绿绿的APP里，为了几毛几块钱，出卖着自己的时间、流量、关注列表，甚至是身份信息。
有时候觉得挺悲哀的。互联网发展了这么多年，最后创造出来的就业机会，居然是让我们像赛博世界的拾荒者一样，捡这些边角料。
但也挺感激的。
至少，它没门槛。不需要你懂代码，不需要你会设计，不需要你长得好看。只要你有一部手机，有一双手，有点耐心，你就能赚到钱。
哪怕这钱赚得卑微，赚得辛苦，赚得提心吊胆。
昨天晚上，我终于攒够了20块钱。我点击了提现。
依然是秒到账。
微信支付那个清脆的提示音，在深夜里特别悦耳。
我关掉那些花花绿绿的界面，打开外卖软件，点了那家我看了好久的烧烤。
两串羊肉，一串大腰子，一串烤韭菜，再来个烤饼。
吃第一口的时候，满嘴的孜然味。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烧烤。因为这每一口肉，都是我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千下换来的。
你说这平台好不好？
它就是个工具。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你在绝境里搞到一口饭钱，也能让你为了蝇头小利把自己的隐私卖个精光。
它充斥着谎言、套路、陷阱，但也确实有着真金白银的交易。
我现在还是每天会打开它看一眼。签个到，领几分钱的红包。
如果看到特别简单的任务，顺手做一个。
如果看到那种又要身份证又要银行卡还要刷脸的任务，我会迟疑一下，然后划过去。
不是我不缺钱了，是我觉得，我的脸面，哪怕是在数字世界里，应该也比那15块钱稍微值钱那么一点点吧。
或者说，仅仅是因为今天不太饿。
对了，玩这个有个诀窍，千万别做那些需要「垫付」的任务。
就是那种让你先充钱买东西，然后返利给你的。不管他说得天花乱坠，不管那个利润有多高，千万别信。
只要是要你先掏钱的，99.99%都是骗子。
这是我用惨痛教训换来的经验。
那个故事就不细说了，说多了都是泪。反正那次被骗的钱，够我在赏帮赚上点一万次关注了。
夜深了，外面的风有点大。
我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上的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赏帮赚推送了一条消息：「高价悬赏来袭！下载某某视频，立赚3元！」
我看了一眼，笑了笑。
算了，今晚吃饱了，睡觉。
这3块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毕竟，明天太阳升起来，还得去挤地铁，去面对那个不给钱还要扣钱的真实世界呢。
这个APP，就像是成年人的一块遮羞布。藏在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里，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给你一点点体面。
虽然这体面，有点廉价。
但也聊胜于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