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微信分组，叫小红书观察日记。里面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佳佳。
她是我大学同学，学服装设计的。她的主页，就是一本行走的时尚杂志。每一张照片，构图、光影、色调都无可挑剔。她可以把一件优衣库的白T恤，穿出高级定制的感觉。
她现在是个全职博主，五十多万粉丝。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我们的想象中进行的。早上在刚开的网红咖啡馆里吃brunch，下午穿着品牌方寄来的新裙子去美术馆看展，晚上参加某个美妆品牌的新品发布会，和明星合影。
她的朋友圈，永远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们这些还在格子间里写PPT的凡人，只能在底下留下一串「哇塞」和「羡慕」。
有一次，一个共同的朋友问我「佳佳也太爽了吧，拍拍照就能赚钱，比我们上班强多了」。
我当时正看着佳佳凌晨三点给我发的一条微信，她说她又失眠了。
品牌方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她半个客厅，很多盒子她连拆都还没来得及拆。她说，她看着那些东西，没有喜悦，只有焦虑。每一件礼物，都意味着一篇笔记，一个deadline。她要绞尽脑汁地想文案，要拍出和别人不一样的照片。
她说，她最怕的就是掉数据。一篇笔记发出去，她会像个股民盯盘一样，守着手机，不停刷新。点赞多了，评论少了，收藏率低了，她都会反复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封面不好看？是标题不吸引人？还是今天的网感不对？
她说，她已经快一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每次上菜，第一件事不是动筷子，而是找角度，调滤镜，拍照。等拍完，菜都凉了。她不敢胖，不敢长痘，不敢有任何不完美。因为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的生活，就是她的产品。
她赚到钱了吗？赚到了。她一条广告的报价，是我三个月的工资。但她也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松弛感，失去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什么都不干，只是发呆的权利。
我那个分组里的第二个人，叫老李。
老李是个快四十岁的大哥，长得五大三粗，一点也不「小红书」。他的账号，只有几千个粉丝，发的笔记也朴实无华。没有滤镜，没有精美的排版，就是用手机原相机，拍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老李是个皮匠。他在一个很偏的巷子里，开了个小小的皮具工作室。他会在小红书上发他做钱包、皮带的过程。一块粗糙的皮料，在他手里，经过切割、打磨、缝线、封边，最后变成一件温润又有质感的作品。
他的视频拍得很随意，有时候镜头还会晃。但他从不解释，也不说多余的话，就是安静地干活。背景音里，只有工具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偶尔还有他家那只橘猫的叫声。
但他的评论区，异常和谐。没有人说他拍得不好，大家都在说「太解压了」「这才是匠人精神」。
会有人在评论里问「李哥，这个钱包怎么卖？」「能定制一个钥匙包吗？」
老李就会回复一个很简单的「私」。
他就这样，靠着小红书，把自己的手艺，卖给了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他没有接过广告，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官方活动。他说，他不想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他就是个手艺人，把东西做好，有人欣赏，愿意花钱买，他就很满足了。
他告诉我，他现在每个月的订单，都排得满满的。他赚的钱，可能没有佳佳一条广告多，但足够他交房租、买好皮料，还能剩下不少钱，让他可以每个月都去几次livehouse，听他喜欢的摇滚乐。
他说，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前阵子，我一个刚毕业的表妹，一脸兴奋地跑来问我，说她也想做小红书，想知道小红书赚钱的方式有哪些，让她也赶紧发家致富。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幻想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告诉她佳佳的光鲜与焦虑，还是告诉她老李的安稳与平淡？
我打开我的小红书，让她看我分组里的第三个人。
这个人，叫小雅。她是一个二宝妈，也是我的前同事。她的小红书账号，叫「小雅的便当修行」。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两个上小学的孩子做便当。她的笔记，就是记录她每天的便当。有时候是捏成龙猫形状的饭团，有时候是用胡萝卜刻的小兔子，有时候是用西兰花和鸡蛋做成的迷你森林。
她的照片拍得也很普通，就在厨房那一方小小的台面上，自然光，没有复杂的道具。但每一个便当盒里，都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食物，和一个母亲满满的爱意。
她的粉丝不多，刚过一万。但她的粉丝黏性极高，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的妈妈。她们会在评论区里交流育儿心得，讨论哪家的肉松好吃，哪个牌子的便当盒好用。
小雅从来不接硬广。但有一次，一个她自己用了很久的儿童酱油品牌找到了她。品牌方没有要求她写多么夸张的文案，只是希望她能在做便当的时候，自然地让产品出个镜，然后在文案里提一句。这种合作，叫「内容置换」或者「体验合作」，报酬不高，可能就是几百块钱，或者一些产品。
小雅接了。她说，因为这个牌子她自己就在用，推荐给粉丝，她不心虚。
后来，她做得越来越好。她把她这两年做过的几百份便当，整理分类，做成了一个详细的PDF食谱。有「十分钟快手便当」「专治挑食宝宝便当」「高颜值野餐便当」等等。
她在主页上挂了个链接，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整理了一份便当食谱，9.9元一份，算是对我码字和拍照的一点点小鼓励」。
她说，她本来没指望能卖出去多少。没想到，第一天就卖了三百多份。
她拿着那笔钱，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的烤箱。
这就是我在小红书上观察到的世界。有人像佳佳一样，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品牌，用巨大的流量，换取高额的广告费。有人像老李一样，把小红书当成一个安静的橱窗，展示自己的手艺，等待欣赏它的人。也有人像小雅一样，不追求流量，只是真诚地分享自己的生活和热爱，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份热爱，变成了一点小小的、但却很实在的收入。
哦，对了，我自己也开了个号。
我没想过赚钱。我只是在上面记录我养多肉的过程。今天这棵长了个新芽，明天那棵好像有点徒长。我拍的照片，又丑又真实。
有一天，一个同样是多肉爱好者的花友，私信我，说她有几棵重复的品种，问我愿不愿意用我的一棵小苗，跟她交换。
我那天下午，小心翼翼地把我的那棵「熊童子」小苗从土里挖出来，用纸巾包好，寄给了那个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素未谋面的朋友。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棵我没有的、叫「冰梅」的品种。
我把它种在盆里，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新笔记。标题是「今天，用一只小熊换来了一颗冰梅」。
那一刻，我觉得，我也在小红书上，「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