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Leo，是个活在赛博世界里的人。
我们这群人里，我是那种会在深夜点一份炸鸡，然后对着文档发呆的普通上班族。而Leo，他会在深夜给我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绿色的、不断上涨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符号。然后配上一句「今晚的啤酒钱有了」。
我一度以为他在炒币，或者玩什么高风险的美股。后来在一个烧烤摊上，他喝得有点多，才跟我透露了他的生意经。
他说，他在「跑offer」。
我当时嘴里还叼着一串烤韭菜，含糊不清地问他「什么玩意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全英文的网站。界面很复杂，各种图表和链接，看起来像个宇宙飞船的控制台。他说「这叫广告联盟，国外的」。
我凑过去看，看到一些任务列表，跟我们国内那些点赞领红包的APP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那些任务的描述是Survey on Pet Food Habits（宠物食品习惯调查），App Install – iOS, US only（APP安装，仅限苹果美国用户），Email Submit for a Free Ebook（提交邮箱获取免费电子书）。每个任务后面，都跟着一串赏金，从0.5美金到几十美金不等。
他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些东西。他像一个数字世界的猎人，寻找着那些可以被「完成」的任务，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Payoneer账户里的余额。
听起来，好像只要有手有网，就能躺着赚钱。
Leo听了我的想法，笑得差点把啤酒沫喷我脸上。他说「要是那么简单，大家都不上班了」。
他说，这行的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他给我讲了他的入坑经历。他最早是在Reddit上一个叫「beermoney」的小组里，看到有人分享自己通过做网络问卷，一个月赚了几百美金。他当时就心动了。
他注册了第一个平台，叫Swagbucks。一开始很顺利，填一些关于自己家庭、收入、爱好的基本信息，就能赚到一些积分，积分可以兑换成亚马逊礼品卡或者PayPal现金。他花了一个下午，赚了大概5美金。他很兴奋，感觉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很快，他就遇到了第一个坎。他发现，很多高价问卷，他都进不去。他填了半天，回答了十几个问题，然后屏幕上就会弹出一行红字Sorry, you are not qualified for this survey（抱歉，您不符合此问卷的资格）。他说，那种感觉，就像你排了半天队，快到窗口了，人家跟你说「今天的号发完了」。
后来他才明白，这些问卷，都是给特定人群设计的。比如，一个关于汽车轮胎的问卷，它需要的是最近半年内有购车计划的、30到40岁的、居住在加州的男性。而他，一个身在中国、没有驾照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
为了能做这些问卷，他开始「扮演」别人。他给自己捏造了一个完整的人设：一个叫「杰克」的、住在旧金山的、有两个孩子和一条金毛犬的、在IT公司上班的中年男人。他甚至用谷歌地图，把「杰克」家附近的超市、学校都查得一清二楚，生怕在问卷里答错了露馅。
他说，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个间谍。每天早上醒来，他要先进入「杰克」的角色，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知道「杰克」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用什么牌子的剃须刀，周末会带孩子去哪个公园。他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这个虚构的「杰克」。
靠着扮演「杰克」，他确实赚到了一些钱。但这种钱，赚得很累。他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各种问卷网站之间切换，筛选那些「杰克」可能符合资格的任务。有时候，他花半小时填完一份问卷，最后只得到1.8美金的报酬。算下来，时薪比在麦当劳打工还低。
他说，单纯做问卷，只是这个行业最底层的玩法，是体力活。他想玩点技术流的。
然后，他就进入了更深一层的世界。他开始研究国外广告联盟做任务怎么做的进阶玩法。他不再满足于回答问题，他要去「推广」。
他注册了一个叫CJ Affiliate的联盟平台。这个平台上的任务，不再是让你填问卷，而是给你一个推广链接。只要有人通过你的链接，完成了某个动作，比如购买一件商品、注册一个网站、下载一个软件，你就能获得一笔佣金。
这听起来更难了。我去哪里找人来点我的链接呢？
Leo说，这就要「建站」了。
他在GoDaddy上买了个域名，租了个便宜的虚拟主机，用WordPress搭了一个简陋的博客。他的第一个项目，是推广一款代理软件。他知道，很多人都有访问国外网站的需求。
他的博客，就围绕「如何选择代理」这个主题来写文章。他写文章，比较不同代理的速度、安全性、价格。当然，他推荐得最卖力的，就是他正在推广的那一款。他会在文章的结尾，放上他的链接，然后写一句「点这里，享受7折优惠」。
为了让别人能搜到他的博客，他还得学SEO，就是搜索引擎优化。他研究哪些关键词搜索量大，研究怎么写标题才能吸引人，研究怎么在文章里布局关键词。他说，他那段时间看的SEO教程，比他大学四年看的专业书还多。
他的博客，做了三个月，一分钱没赚到。每天的访问量，只有个位数，其中大部分还是他自己点的。
他说，他好几次都想放弃了。每天对着电脑十几个小时，写那些自己都不想看的文章，感觉自己像个文字民工。
转机发生在一个晚上。他写了一篇关于「如何用代理看Netflix新剧集」的文章，不知道为什么，这篇文章被谷歌收录后，排名异常地好。他的博客流量，一夜之间，从每天几个人，暴增到每天几百人。
然后，他的CJ联盟后台，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转化。有人通过他的链接，购买了一个月的代理服务。他获得了8美金的佣金。
他说，他看到那8美金的时候，比他第一次靠问卷赚到5美金时还要激动。
因为这8美金，证明了他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后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他不断地写文章，优化网站，他的博客流量越来越大，他的收入也水涨船高。他不再只推广代理，他还推广域名服务、在线课程、甚至是狗粮。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数字游民」。
他的办公室，就是他那台贴满了贴纸的MacBook。他的收入，不再是人民币，而是随着汇率波动的、花花绿绿的美金。
但他并不像朋友圈里看起来那么潇洒。他有严重的睡眠问题。因为他要迁就美国的时间，很多高价值的offer和流量高峰，都在我们的后半夜。他还要时刻担心谷歌算法的更新。他说，可能谷歌一个小小的调整，就能让他网站的流量一夜归零。
他还得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联盟经理、广告商、还有那些试图通过恶意点击来消耗他广告费的同行。他说，这个圈子，没有规则，只有利益。
有一次，他推广的一个在线教育课程，跑出了几千美金的佣金。他正准备提现，却发现自己的联盟账户被封了。理由是「流量异常」。他写了几十封邮件去申诉，对方的回信永远是冷冰冰的官方模板。那几千美金，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说，从那天起，他再也不相信什么被动收入的神话了。他知道，他只是这个庞大数字广告产业链条上，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齿轮。
他现在，又开始玩新东西了。他在研究Amazon Mechanical Turk，亚马逊旗下的人力智能任务平台。上面的任务更奇怪，比如「识别图片中的所有交通信号灯」、「判断一段音频的情绪是积极还是消极」、「把一张收据上的所有项目都打出来」。
他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人工智能当陪练。他做的这些琐碎的工作，最终都会变成训练AI的数据。
我问他「做这些，有意思吗？」
他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灯，过了很久，才说「没什么意思。但看着自己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变多，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Leo和在写字楼里加班的我，其实没什么不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出卖着自己的时间。只不过，我的时间，被打包成年薪和KPI。而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一次点击、一份问卷、一个链接，然后以美金的形式，在太平洋上空来回穿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