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雨了。那种不大不小，但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这种天气，外卖软件上的商家图标好像都变得灰暗了一些，只有那家红白相间的店，那个笑眯眯的老爷爷头像，显得格外醒目。
我点了一份吮指原味鸡。
半小时后，外卖小哥把一个还带着温度的纸袋递给我。打开袋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香气涌了出来，瞬间就击中了我的胃。我拿出那块鸡，外皮金黄酥脆，上面还挂着一些细小的香料颗粒。我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肉汁就在嘴里爆开。
就是这个味道。几十年了，好像就没怎么变过。
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着包装袋上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头像。哈兰·桑德斯。我们都叫他肯德基爷爷。他永远穿着一身洁白的西装，打着黑色领结，笑得和蔼可亲，像个会从口袋里掏出糖果给你的邻家爷爷。
但这个老头，一点也不「邻家」。
他的人生，如果拍成电影，估计前一个半小时都会让观众看得想离场。因为实在是太失败了。
他好像把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可能踩的坑，都挨个踩了一遍，有的还反复踩了好几次。他年轻的时候，干过无数种工作。在铁路当过消防员，后来因为跟同事打架被开除了。去卖过保险，业绩不好，又被辞了。他还开过一家轮渡公司，自己当船长，后来把公司卖了，想用这笔钱去搞个新发明，结果发明没搞出来，钱全赔光了。
最离谱的是，他居然还当过律师。据说是函授学的法律，然后真的在法庭上执业了。听起来很励志，对吧？结果，他在一次庭审中，跟自己的当事人打了起来。然后，他的律师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我每次看到这段经历，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无法想象，一个穿着白西装、笑眯眯的老头，会在法庭上跟自己的客户动手。他得有多暴躁？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一直在折腾，也一直在失败。开加油站，加油站倒闭了。卖轮胎，轮胎卖不出去。他就像一个永动机，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能让他成功的机会，但命运好像一直在跟他开玩笑，每次都在他以为快要摸到终点线的时候，把线往后挪了一百米。
直到他四十岁那年，他才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命。他在肯塔基州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路边餐厅，主要就是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炸鸡。他说，他的炸鸡之所以好吃，是因为用了11种秘密香料，还有一种叫压力锅的神器，能让鸡肉在几分钟内炸熟，而且鲜嫩多汁。
他的餐厅，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很多人开车几十公里，就是为了来吃一口他的炸鸡。肯塔基州的州长也来吃过，吃完特别高兴，还给他封了个肯塔基上校的荣誉头衔。这就是他后来总被称为桑德斯上校的由来。
那时候，他应该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要成了吧。他把餐厅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扩建成了一个能容纳142个座位的饭店，旁边还开了个汽车旅馆。他的人生，好像终于从一路下坡，拐进了平坦大道。
然后，命运又给了他一记重拳。
相关部门要修一条新的高速公路，75号州际公路。这条新路，绕过了他所在的小镇。一夜之间，他餐厅门前那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公路，变得门可罗雀。他的饭店和旅馆，就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坚持了几年，最后只能把自己的心血，低价拍卖掉。还完所有的债务，他手里剩下的，只有一身债务和每个月105美元的社会保险金。
那一年，他65岁。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65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忙活了大半辈子，最后两手空空。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只有一个别人都不看好的炸鸡配方。他能干嘛呢？去公园喂鸽子？还是坐在摇椅上，跟孙子们抱怨自己倒霉的一生？
很多人都知道那个经典的肯德基创始人的励志故事，说他被拒绝了1009次。但很少有人去想，那1009次拒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坐在家里唉声叹气。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把自己的炸鸡配方卖出去。他开着一辆破旧的福特车，车后座放着一个压力锅和一桶他自己调配好的面粉，开始了在美国各地的旅行。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找一家看起来顺眼的餐厅，走进去，找到老板，说「我有一种非常好吃的炸鸡配方，你让我免费为你的员工做一顿，如果他们喜欢，你就加盟我，每卖出一块鸡，给我5美分」。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看起来有点古怪的老头，敲开你的门，说要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
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他是个骗子，或者是个疯子。
他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有的老板直接把他赶出去，有的老板听完他的话，礼貌地笑笑，然后说「我们不需要」。
有的甚至会嘲笑他，说「老家伙，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他开着车，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晚上，为了省钱，他就睡在自己的车后座上。白天，他就继续敲开一家又一家餐厅的大门。他吃了多少闭门羹，听了多少冷言冷语，我们无法得知。那个1009次的数字，可能是一个被夸大了的传说，也可能是一个被低估了的现实。
我不知道当他被拒绝到第100次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当他被拒绝到第500次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放弃？当他一个人睡在冰冷的车里，闻着身上挥之不去的炸鸡味，他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我只知道，他坚持下来了。
两年后，在犹他州的盐湖城，一个叫皮特·哈曼的餐厅老板，成了第一个对他说「好」的人。哈曼的餐厅，成了世界上第一家肯德基加盟店。哈曼还想出了那个天才的点子，把炸鸡装在红白条纹的纸桶里卖，叫全家桶。
后来的故事，我们就都知道了。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头像，出现在了世界各地的街头。那个曾经只属于肯塔基州路边餐厅的味道，成了一种全球通用的味觉记忆。
桑德斯上校后来把公司卖掉了，但他并没有真正退休。他成了公司的品牌大使，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西装，飞到世界各地，参加各种活动。据说，他脾气还是那么臭。他会突然袭击一家加盟店的后厨，如果发现那里的炸鸡或者肉汁做得不符合他的标准，他会当场发飙，把那些东西骂得一文不值。
他甚至还曾经起诉过肯德基公司，因为他觉得公司后来改良的肉汁配方，简直就像兑了水的墙纸浆糊。
这个老头，一点也不完美。他暴躁，固执，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他对他的炸鸡，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和骄傲。
我手里的那块原味鸡，已经啃完了。我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和香料，还是那个味道。我突然觉得，我吃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块炸鸡。
我吃的，是一个老头用一生的失败和不妥协，熬出来的一点味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