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发小阿强，前天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光晕里，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没说话，就把摄像头转向了他旁边的地板。
地上堆着十几个小小的飞机盒，旁边是一卷没用完的泡沫纸和一把裁纸刀。
「看，我今天的战果」，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炫耀。
阿强在三个月前，辞掉了一份在广告公司当客户执行的工作。他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在部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留下一句「我去追逐星辰大海了」，然后就把工作微信卸载了。
他的星辰大海，就是虾皮（Shopee）。
我记得很清楚，他跟我说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在一个烧烤摊上。我们俩就着烤腰子和冰啤酒，他眼睛亮晶晶的，给我画了一张巨大的饼。他说，国内电商已经卷成了红海，但东南亚不一样，那里是蓝海，是十几年前的淘宝，遍地都是机会。
他说，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那些地方的年轻人，消费能力正在崛起，他们喜欢新奇的、好玩的小东西。我们的供应链这么强大，随便从1688上捣鼓点东西过去，都能降维打击。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看手机上那些成功案例。有人靠卖汉服配饰，一个月流水几十万。有人靠卖手机壳，在泰国买了套房。那些故事，配上虾皮那个橙色的、看起来很亲切的LOGO，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我当时问他「这玩意儿，好弄吗？」
他大手一挥「简单！不就是开个店，上个货嘛！」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辞职后的第一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拉着我，一起研究虾皮跨境电商开店流程及费用，网上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官方的入驻指南，写得像法律条文，密密麻麻。更多的是各种培训机构和中介的广告，都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三天包下店」「新手保姆级教程」「月入过万不是梦」。
阿强是个很犟的人，他觉得这种事必须自己亲手来。他说，连店都开不明白，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然后，他的「长征」就开始了。
第一步，营业执照。
他没有公司，只能去办个体工商户的执照。他兴冲冲地跑到工商局，填了一堆表格，想给自己的店起个霸气的名字，什么「银河系贸易」「次元壁科技」，结果都被驳回了，说不符合规范。最后，他只好用了个最朴实的名字，叫「XX区强强百货店」。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给我拍照，说「看，马云当年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有了执照，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接下来是提交资料。虾皮要求卖家提供其他电商平台的流水证明。这就把阿强这个纯新手给难住了。他哪有什么流水。
那几天，他愁得饭都吃不下。后来，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论坛里，学来一个「偏方」，说是可以找朋友的店铺流水，P一下图。我劝他别乱来，万一被查出来，直接就进黑名单了。他没听，自己偷偷在电脑上研究了半天PS，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说，P得太假，自己都看不下去。
最后，他硬着头皮，把他女朋友那个开了几年、基本没怎么打理的淘宝店流水打印了出来，提交了上去。他说，提交的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感觉像在高考考场上等着收卷。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审核。
那一个星期，阿强变得神神叨叨，每隔半小时就要刷新一次邮箱。他白天在1688上选品，收藏夹里加了几百个商品，从泫雅风的小发夹，到可以给仓鼠住的豪华别墅，再到厨房用的防油贴纸。晚上就拉着我，分析哪个市场的消费者可能喜欢什么。
我看着他收藏夹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问他「你确定菲律宾的小姑娘会喜欢这种带毛球的耳环吗？」
他说「你不懂，这叫少女心」。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收到了审核通过的邮件。他激动得在客厅里跳了起来，然后冲下楼，买了瓶香槟。那天晚上，我们俩把那瓶香槟喝完了。他醉醺醺地说「我的时代，要开始了」。
他的时代，是从给一个兔子造型的小夜灯拍照开始的。
他选的第一批货，就是那个小夜灯。硅胶材质，捏一下会变色，他觉得可爱又治愈，一定能火。他进了五十个，每个成本12块。货到了，他傻眼了。那五十个兔子堆在他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没有专业的摄影设备，就学着网上的教程，用两张白纸当背景板，拿手机拍。拍出来的照片，不是光线太暗，就是有色差。他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最后选出几张勉强能看的，用修图软件P了半天，才传到店铺后台。
上架商品也是个体力活。他要写标题，翻译成英文，再研究平台的规则，设置价格。他说，定价最头疼。他想卖50块，但搜了一下，发现有同行卖30块。他咬咬牙，定了35块。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一个星期过去了，店铺的访客数，停留在个位数。那几个访客，估计还是他自己和我们这几个朋友贡献的。
他开始焦虑，去各种卖家群里请教。有人告诉他，要开广告，要参加平台的活动。他研究了一下，广告费不便宜，他那点启动资金，烧不起。平台的活动，报名了也要交钱，叫「活动保障金」和「服务费」。
他跟我抱怨「都说开店不要钱，这不都是钱吗？佣金、交易手续费、活动费、提现费，一层一层往下扒，跟扒洋葱似的」。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收到了第一单。来自马来西亚的一个买家，买了一个兔子小夜灯。
阿强说，他看到订单的那一刻，感觉比自己当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激动。他立马把那个小夜灯从盒子里拿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泡沫纸包好，生怕在路上磕着碰着。
然后，他又遇到了新问题。货要怎么发出去？
他需要先把包裹寄到虾皮在国内的中转仓，比如深圳仓或者义乌仓。他查了一下，从他所在的城市寄一个不到一公斤的小包裹到深圳，快递费要15块。
他那个小夜灯，卖了35块。刨去12块的成本，6%的平台佣金，2%的交易手续费，再加上15块的国内运费，他一算，这单不仅赚不到钱，还亏了好几块。
他当时就坐在那堆兔子中间，怀疑人生。
但他还是把那个包裹寄出去了。他说，这是第一单，是信誉，是希望。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出了一些单。他学聪明了，不再卖那种又大又重的东西，开始卖一些很轻的小玩意儿，比如贴纸、发圈、手机挂绳。这些东西成本几毛钱，就算卖得便宜，把运费算进去，也还能有点利润。
他的出租屋，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型仓库和打包车间。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单、打包、贴单。他买了个小小的热敏打印机，专门用来打印国际物流面单。他说，当打印机滋啦一下吐出那张写满英文和条码的纸时，是他一天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他告诉我，他现在一个月，能赚个一两千块。这点钱，跟他以前当白领的工资比，不值一提。但他觉得，意义不一样。他说「以前，我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我是给自己打工。虽然累，但是自由」。
我看着视频里，他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发圈装进一个粉色的自封袋，再放进飞机盒里，用胶带把盒子封得严严实实。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个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工人。
他说，他最近又在研究新产品，是一种可以戴在手指上的小型剥蒜器。他说，这东西，简直是东南亚人民的福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离他说的那个星辰大海，还很远很远。他现在，只是在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边，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每天涨潮的时候，能捡到几个贝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虽然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