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是个干工程的。具体在工程里干嘛，我一直没搞得特别清楚。有时候听他说是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修路，有时候又是在哪个新区的工地里盖楼。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印记。
每次家庭聚会，他总是最沉默的那个，也是喝酒最猛的那个。几杯白酒下肚，话匣子才能勉强打开一条缝。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工地上新来的塔吊师傅是个河南小伙，技术好，就是恐高，每次爬上去腿都哆嗦。再比如前阵子为了抢工期，他们连着半个月没休息，晚上就睡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半夜被混凝土搅拌机的声音吵醒，还以为是打雷。
我妈总劝他，都五十多岁了，别那么拼了，身体要紧。他只是嘿嘿一笑，把杯里的酒干了，说「歇下来干嘛？浑身难受」。
有一次我爸跟他聊起现在年轻人的工作，说现在的小孩都想去互联网公司，坐办公室，敲敲电脑，钱来得快。我二舅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活儿，我们干不了。我们只会跟钢筋水泥打交道」。
我有个大学同学小林，毕业后就进了本地一家挺有名的建筑设计院。他跟二舅，算是这个行业的两端。小林的工作环境，是那种高大上的写字楼，落地窗外就是城市最繁华的CBD。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上的CAD软件，画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把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一张张可以用来施工的图纸。
他朋友圈里发的照片，要么是某个设计方案的酷炫效果图，要么是去某个国外建筑高手的作品前打卡。看起来光鲜亮丽，跟二舅的尘土世界完全不同。
去年年底，我们几个同学小聚。小林迟到了快一个小时，一来就先灌了自己三大杯啤酒。他说刚从公司出来，为了一个投标项目，他们设计组已经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甲方爸爸半夜三点还在群里提修改意见，一张总平图改了二十几稿，树的位置挪过来挪过去，他做梦都在种树。
他喝得眼睛发红，指着窗外一栋亮着灯的写字楼说「看见没，那楼就是我们院设计的。从画第一根线到它盖好，花了快五年。可我现在看见它，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就觉得累。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他突然问我，你说，这行到底怎么样？很多人问做建筑行业赚钱吗？我告诉他们，赚。但是怎么个赚法，没人说得清。赚的钱里，有多少是拿命换的，有多少是拿时间熬的，有多少是陪着笑脸在酒桌上喝出来的？
小林说，他刚毕业那会儿，跟着一个老师傅。老师傅告诉他，做设计，三分靠才华，七分靠沟通。这个沟通，指的不是跟同事讨论方案，而是跟甲方、跟施工方、跟各种各样的人周旋。你的设计再好，甲方一句话就能给你否了。你的图纸再完美，施工队不按图施工，最后出来的东西就面目全非。
他说他最怕去工地。每次去工地，施工方的项目经理都拉着他，说这里的设计不合理，那里实现不了。他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站在一群皮肤黝黑、经验老到的工头中间，感觉自己像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他说的话，人家根本不听。后来他才明白，很多时候人家不是实现不了，只是那么干更费钱、更费事。
二舅也怕跟设计院的人打交道。他说那些坐办公室的小年轻，画出来的东西太理想化，根本不考虑现场的实际情况。一根梁的位置，图纸上偏个几厘米，到了现场可能就要多搭很多脚手架，多花好几万块钱。他说「他们笔头一动，我们下面跑断腿」。
这两个处在行业两端的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互相抱怨着，也互相依存着。没有小林画的图，二舅的工地就没法开工。没有二舅这样的人把图纸变成现实，小林的图画得再好，也只是一堆废纸。
那到底能不能赚钱呢？二舅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一年能赚多少钱。我只知道，他给我表弟，也就是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全款。我也知道，他有好几次因为工程款迟迟结不下来，过年的时候都愁得睡不着觉，要找亲戚朋友周转，给手下的工人发工资。他说，工人的钱不能欠，那是人家的血汗钱，养家糊口的钱。
他跟我讲过一次，为了要一笔尾款，他请甲方公司的负责人吃饭。从晚上六点喝到半夜十二点，白酒、红酒、啤酒换着来。他自己喝到去厕所吐了好几次，出来漱漱口，回去继续喝。最后对方终于松口，说「行，老哥，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明天就让财务给你打款」。第二天，二舅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起不来。
小林呢，他的收入很透明。每个月的工资，年底的项目奖金。在一线城市里，算得上是中高收入群体。但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他的时间被项目周期分割成一块一块。项目紧的时候，家就变成了旅馆。他女朋友跟他抱怨，说感觉在谈一场异地恋。
他说他们设计院里，三十多岁还没结婚、没生孩子的人一大把。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没精力。颈椎病、腰间盘突出、神经衰弱，几乎是这个行业的标配。他们自嘲是「画图狗」，用生命在画图。
前段时间，我路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地铁站。正是中午，工人们蹲在路边吃盒饭。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一边吃饭，一边举着手机，在跟视频那头的孩子说话，笑得很开心。他周围，是轰鸣的机器，飞扬的尘土，和高高耸立的塔吊。
那一瞬间，我觉得「建筑行业」这个词变得特别具体。它不是冰冷的数据和报告，不是宏伟的规划和蓝图。它就是我二舅那双粗糙的手，是小林熬红的双眼，是那个塔吊师傅在百米高空的孤独，是这个蹲在路边吃饭的小伙子手机屏幕里孩子的笑脸。
它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生态系统。有人在顶层运筹帷幄，一夜暴富；有人在底层挥洒汗水，只为一份安稳的收入。有人在其中实现了建筑师的梦想，也有人在无尽的加班和应酬中磨平了棱角。
这个行业像一座巨大的围城。外面的人看着高楼大厦，觉得里面都是黄金。里面的人，有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砌好了安身立命的墙；有的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钢筋水泥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我二舅现在不怎么跑一线工地了，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他把手头的活儿交给表弟去打理，自己在老家承包了一小片鱼塘，每天钓钓鱼，养养花。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给他的那些宝贝兰花浇水。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动作却很轻柔。
我问他，现在这样是不是比在工地上舒坦多了。
他放下水壶，看着远处的夕阳，说「也谈不上。就是换个活法。在工地上，看着一栋楼从平地起来，心里踏实。现在看着这塘里的鱼一天天长大，也挺好」。
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