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的闹钟响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有只很烦人的鸟在叫。第二遍，我把手机摸过来按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阳光和尘螨混合的味道。第三遍，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穿衣，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底下是洗不掉的青色。出门，冲进早高峰的地铁，被人群推着挤着，像一颗身不由己的沙砾。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早餐的味道，韭菜盒子，肉包子，还有隔夜的酒气。我抓着冰冷的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脑袋里空空如也。
那一刻，真的，什么都不想干。不想去公司，不想打开那个蓝色的钉钉软件，不想看到闪烁的头像和一长串的未读消息，不想面对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永远也改不完的方案。
上周五和发小老周在一家路边烧烤摊喝酒，他喝得有点多，脸颊通红，抓着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突然很认真地问我「哎，说真的，不想上班干点啥好？」
他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我们俩，从穿着开裆裤一起玩泥巴，到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再到毕业后进入这个城市的写字楼，好像一直都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上班，赚钱，买房，结婚。像一个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人。他这么一问，好像突然给这个机器人按下了暂停键，让它开始思考程序之外的事情。
我当时没回答上来，只是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心里那股燥热却一点没减。
干点啥好呢？开个咖啡馆？得了吧，我认识一个前同事，把积蓄都投进去开了家小小的咖啡店，装修得特别有格调。结果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进货，晚上十一点还在算账，手因为长期泡水变得粗糙，腰也落下了毛病。他说，以前上班是精神累，现在是精神和身体双重折磨，区别是，现在亏的是自己的钱。
那去大理开个客栈？听起来很美。苍山洱海，风花雪月。可是在小红书上刷到的帖子，十个去大理开客栈的，九个都在转让。旺季忙得脚不沾地，淡季愁得彻夜难眠，还要跟各种平台、OTA斗智斗勇，跟不同的客人打交道。有个客栈老板说，他已经快忘了洱海是什么样子了，因为他根本没时间去看。
这些听起来很美的「远方」，好像一旦跟「赚钱」和「生计」挂上钩，就都失去了原有的滤镜。
我那个学设计的表妹，倒是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思路。她本职工作是室内设计，压力大，甲方很折磨人。前段时间她迷上了做「奶油胶手机壳」。就是用那种像奶油一样的胶，在手机壳上挤出各种造型，再粘上各种闪亮亮的小零件。她把自己的作品发在闲鱼和朋友圈，一开始只是好玩，没想到问的人还挺多。
现在她下班后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做这个。我去看过她一次，小小的出租屋里，桌上铺满了各种颜可云的胶、五颜六色的树脂配件，像一个童话世界。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味。她戴着手套，拿着挤胶枪，专注地在手机壳上「裱花」。她说，这个过程特别解压，比画设计图有意思多了。虽然赚的钱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千，但那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充满创造力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手艺人，而不是一个画图的工具。
这事给了我一点启发。也许，「不想上班」的解决方案，不一定非得是辞职去远方，或者搞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项目。它可能就藏在这些小小的、发光的爱好里。
我有个朋友阿光，以前是做程序员的，365天，天天都是黑眼圈。后来他裸辞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没去旅游，也没创业，而是报名去了景德镇，租了个小院子，跟着当地的师傅学拉坯。一学就是半年。
我们都以为他要转型做陶瓷艺术家了。结果半年后他回来了，又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只不过换了一家没那么卷的公司。我们问他，这半年有什么收获。他说收获就是「静下来了」。他说在景德真的时候，每天跟泥巴打交道，看着一坨没有生命的泥土，在自己手里慢慢变成一个碗，一个杯子，那种感觉很神奇。心不静，坯就拉不好。他说他现在写代码的时候，感觉也不一样了，没那么烦躁了。
他现在每个周末，还是会去市郊的一个陶艺工作室，玩一下午的泥巴。他说那不是工作，也不是赚钱的工具，那只是一个让他能「呼吸」的出口。
在城市里找一个呼吸的出口，这个说法真好。
前阵子搬家，认识了一个上门回收旧家电的师傅。他开着一辆小货车，一边搬我的旧冰箱，一边跟我聊天。他说他白天收旧货，晚上回家就把那些还能用的东西拆开，清洗，维修，再挂到二手平台上去卖。他说他最喜欢修那些老式的收音机和风扇，拆开里面的零件，研究那个构造，特别有意思。他说「这玩意儿比上班强，自由，每天见不一样的人，捣鼓不一样的东西」。他黝黑的脸上，笑容特别灿烂。
我看着他开着那辆装满了别人「淘汰品」的小货车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所谓的「好工作」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答案。能让你在天黑之后，还对明天抱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愿意从床上爬起来，可能就算得上是一份好事情了。
我最近在研究什么呢？我在研究「宠物托管」。不是开个宠物店那么大的阵仗，就是在自己家里，帮那些短期出差或者旅游的人照顾一下猫。我在一个APP上注册了账号，接了第一单。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要回老家一周，把她的一只橘猫托付给我。
那一周，我的生活完全变了样。每天早上叫醒我的不是闹钟，是那只猫的爪子。它会跳上我的床，用它的小肉垫轻轻拍我的脸。我不再点外卖，而是准时起床，给自己做一份早餐，顺便给它准备猫粮和水。晚上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声声「喵呜」和一个蹭着我裤腿的毛茸茸的身体。我陪它玩逗猫棒，看它在地板上翻滚，那一刻，什么KPI，什么PPT，好像都离我很远。
赚到钱了吗？赚了，一周几百块，不多，但足够覆盖猫粮和猫砂的成本，还能剩点。更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被「需要」了。这种需要，跟在工作里被老板和客户需要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纯粹的、基于信任和陪伴的情感连接。
当然，这也不是全是美好。那只橘猫有一次把我的多肉给啃了，还有一次在我新买的地毯上吐了。照顾一个小生命，需要的是耐心和责任，并不比上班轻松。
但它确实让我对「不想上班干点啥好」这个问题，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也许我们寻找的，不是一个可以「躺平」的选择，而是一个能让我们重新找回「掌控感」和「意义感」的方式。这种方式，可以是在深夜的台灯下裱一个手机壳，可以在周末的下午捏一团泥巴，也可以是为一个临时的毛茸茸家人铲屎。
它们像城市水泥森林里的一个个小型生态系统，不起眼，但能自我循环，能提供氧气。
现在是下午三点，我坐在我的格子间里，偷偷写下这些文字。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我桌上放着一个小的玻璃罐，里面养着几条小鱼。它们正在水草间自由自在地游动。
我不知道我明天早上是不是还会不想起床，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从格子间出逃」。但至少，我知道了，除了这条铺好的轨道之外，旁边还有很多条有趣的小径。我可以随时拐个弯，走进去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