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面那只野猫又在叫了,听着跟小孩哭似的,怪渗人的。我刚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倒进下水道,看着那褐色的水在那儿打旋儿,突然就想起来前两天有个还在上大学的表妹,神神秘秘地给我发微信,那头像是她刚换的,一只戴墨镜的粉色猪。
她甩过来一张截图,上面花花绿绿的,写着「在家躺赚」「日结」「动动手指月入过万」。我一看那文案风格,就知道她想问啥。果然,下一条语音就来了,声音压得挺低,估计是怕宿舍里其他人听见,显得她好像掌握了什么发财的秘籍。
她问我:哥,你说这网上招人给小学生改作业,是不是真的啊?
我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一直转圈的加载图标发呆,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PPT。听到这话,我差点没笑出声来,但又觉得有点心酸。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看着一个人兴冲冲地要去捡地上的金子,但你知道那其实是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包装纸。
这事儿吧,得从好几年前说起。那时候智能手机刚普及没多久,大家还没像现在这么精明。我也干过类似的傻事。那时候我也想找兼职,也是在那种看起来很正规的群里,看到有人发广告,说招募「作业批改员」。
你想啊,这活儿听起来多体面。不用去工地搬砖,不用去发传单晒大太阳,就坐在家里,吹着空调,拿着红笔,或者是手机上的电子红笔,给那帮还在跟乘法口诀搏斗的小屁孩打打钩、打打叉。这简直就是上帝视角,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我当时真信了。加了那个所谓的「派单员」。头像是个穿着职业装的美女,一看就是网图。她跟我说,现在单子多得接不过来,都是什么这教育机构、那辅导班外包出来的。一单两块钱,熟练了一小时能改几十单。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一晚上不得赚个百八十的?
结果呢?剧情你们都能猜到。美女话锋一转,说为了防止有人领了任务不做,或者乱改一气毁坏公司名誉,得交点押金。也不多,199。还是那套话术,「做满十单全额退款」。
我现在想起来都想抽自己。那会儿怎么就那么单纯呢?大概是穷疯了。我咬咬牙,把生活费转了过去。然后?然后我就被拉进了一个全员禁言的群。群里几百号人,像个死寂的乱葬岗。偶尔管理员发个任务链接,手慢无。我抢了两天,连个毛都没抢到。再去问那个美女,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那199块钱,成了我那个月的痛。

所以,当有人一本正经地问我批改作业赚钱是真的吗,我通常会先叹口气,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能面对面的话)告诉他:这世界上的确有这行当,但肯定不是你在QQ群或者莫名其妙的弹窗广告里看到的那样。
真实的批改作业赚钱,那是苦力活,是脑力劳动里的搬砖工。
我也接触过正儿八经的。那是前两年的事儿了,有个做教育APP的朋友,他们那是真招人。但人家不叫「兼职」,叫「兼职教研」或者「在线助教」。而且,门槛高得吓人。你得提供教师资格证,或者至少是985、211的大学生学生证。还得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测试。
测试什么?不是测你会不会算1加1等于2,是测你的耐心和眼力。
你知道现在的小学生字写得有多狂野吗?我那次试着帮那个朋友改了几份卷子。那是真的「狂草」。数字5写得像个要把谁吞了的钩子,3和8分不清楚,那个「解」字写得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球。你得盯着屏幕,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去猜那个小崽子到底写的是啥。
改一份卷子,赚多少?几毛钱。
是的,你没听错。真的就是几毛钱。那种按题算的,一道题几分钱。你盯着屏幕看俩小时,眼睛酸得流泪,颈椎咔咔响,一看后台收益,五块八。连杯蜜雪冰城都买不起。
而且现在技术多发达啊。OCR文字识别,加上AI大模型。机器「咔嚓」一下,一秒钟改完一张卷子,正确率比你个肉眼凡胎高多了。那些平台为什么还要人?就是为了处理机器识别不了的那种「鬼画符」,或者是那种主观题,比如作文。
说到改作文,那更是灾难现场。
我看过一篇小学生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那孩子写:「我的爸爸长得像个土豆,但他很爱我,每天晚上都给我买烤肠,虽然他自己只吃烤肠剩下的棍。」
我当时笑得肚子疼,但也得忍着笑给他纠正错别字,还得写评语:「比喻很生动,但要注意观察生活。」
这种活儿,干多了你会怀疑人生。你会觉得自己的大学白读了,就在这儿跟一群如果不写作业就是天使、写了作业就是恶魔的生物较劲。
当然,除了这种给平台打工的,还有一种更「野」的路子。
闲鱼看过吧?那上面也是个神奇的地方。你搜一搜,能看到好多人挂链接:「代改作业」「作业检查」「云监督」。
这倒是真实的个体户生意。我有个邻居,带娃带得都要崩溃了。她跟我说,她愿意每天出十块钱,找个人帮她把她儿子的作业给检查了,顺便把错题给讲了。因为她只要一辅导作业,血压就往一百八上飙,心脏受不了。
这种需求是真实的,带着血泪的真实。
我在闲鱼上试着挂过一个链接。没几天真有人来问。是个初二学生的家长,直接甩过来几张数学卷子的照片,问我能不能把错题挑出来,写个解题过程。我一看,好家伙,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得乱七八糟。我拿起笔,在那儿算了半小时,把初中学的全等三角形、勾股定理全翻出来了。最后收了多少钱?十五块。
对方还挺客气,发了个红包,说了声谢谢老师。那一瞬间,还真有点成就感。但这钱赚得太累了。你要时刻在线,随时待命。晚上十点半,家长发消息来:「老师,这道题孩子还是不懂,能不能发语音讲一下?」你刚洗完澡,准备躺下刷抖音,还得爬起来,清清嗓子,装作很专业的样子去讲题。
这哪里是赚钱,这是在做慈善,是在拯救无数个濒临破碎的亲子关系。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批改」,是在那种托管班,或者叫「小饭桌」。
我家楼下就有个。每天下午四点半,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轰隆隆地涌进去。那是真的战场。空气里弥漫着辣条味、汗味和铅笔屑的味道。那里的老师,很多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兼职。一个月一两千块钱,管顿晚饭。
他们的工作就是看着这帮孩子把作业写完,然后批改。那不是在改作业,是在排雷。这个孩子笔没水了,那个孩子橡皮找不到了,角落里还有两个在打架。你这边刚给一个孩子讲完为什么「拔苗助长」是不对的,那边就有个孩子把墨水瓶打翻在刚写好的生字本上。
我去做过两天志愿者,真的,就两天。第二天晚上我就落荒而逃。那不仅仅是脑力劳动,那是对神经系统的极限挑战。我看着那个负责的老师,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嗓子都哑了,还在那儿喊:「张子轩!坐好!不要吃橡皮!」
我当时就想,这钱给她赚,我是服气的。这简直是用命在换钱。
现在网上还有一种所谓的「作业批改神器」或者「智能笔」。你买个硬件,几百块,孩子写完,笔迹自动同步到APP,系统自动批改。家长们趋之若鹜。这其实就是把我们这些廉价劳动力的活儿给抢了。但在那之前,在这个过渡期里,确实还存在着一些缝隙,让人能捡点漏。
比如说,有些大学生在做「私域」。建个微信群,拉一帮家长进来。每天晚上在群里接单。这种信任感建立起来不容易,但一旦建立起来,还是挺稳定的。我就见过一个大三的学霸,手里管着十几个家长的「作业外包」,一个月能有个千把块的生活费。但他付出的,是每晚都没法出去浪,没法打游戏,得守着微信。
这值得吗?
我不知道。对于那个急着买皮肤的小学生来说,可能值得。对于那个想给女朋友买只口红的大学生来说,可能也值得。
但对于那些想「躺赚」的人来说,这是个巨坑。
这世上哪有什么动动手指就能日挣多少的好事。凡是告诉你轻松就能赚钱的,都在盯着你的本金。那199的押金,乘以一千个傻子,就是小二十万。骗子拿这钱去马尔代夫吹海风了,你还在家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派发的任务单。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那只猫也不叫了,估计是找着吃的了,或者是累了去睡了。
我也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搬砖。我的PPT还没做完,老板那张脸比改不完的作业还难看。
其实有时候想想,批改作业这事儿,充满了一种怀旧的残酷感。我们小时候,老师拿着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的大大的「优」或者「良」,那红色的墨水渗透纸张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挺好闻的。现在全是电子屏幕,全是冷冰冰的数据。
我也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被骗那199,我现在会不会对这个世界多一份信任?或者是,如果我真的去做了那行,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专门在网上开课教人「如何快速批改作业月入过万」?
这谁说得准呢。生活就是这样,到处都是坑,你跳过去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有那种只要看看小学生作文,笑一笑就能赚钱的活儿,我也想干。毕竟那帮孩子的脑洞,有时候比脱口秀演员还大。上次看到个孩子写造句,用「难过」造句。他写:「我家门前的小沟很难过。」
你看,多有哲理。生活很难过,但我们还是得过。
行了,不扯了。手机电量都要红了。你们要是真想在网上搞点钱,还是学点硬技能吧,剪视频也好,写文案也好,哪怕去闲鱼卖二手的旧衣服呢。别总想着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苦力活」能发家致富。
那都是骗鬼的。
哦对了,如果你真的在闲鱼上接到了单,记得态度好点。那边的家长,可能正在崩溃的边缘。你的一句「孩子基础还不错」,可能就是救命稻草。这大概是这份廉价工作里,一点像样的人性光辉了吧。
睡觉。梦里别再让我看见红叉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