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键盘又卡键了，回车键得使劲敲才能弹起来。那是昨晚洒进去的快乐水，粘糊糊的，像极了现在的生活。
窗外那只野猫叫了半宿，听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揉了揉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特别清晰。屏幕上，我的五个角色正机械地在龙门荒漠里砍怪。剑网3这游戏，风景是真不错，但看了三年，再好看的风景也成了马赛克。
前两天有个刚入行的学弟，一脸稚嫩地跑来问我，能不能分享一些成功的游戏搬砖案例和经验。看着他那双还没有被显示器蓝光摧残过的眼睛，我递给他一根烟，虽然他不抽。
我说，这行没你想得那么光鲜。
记得2019年魔兽世界怀旧服刚开那阵子吗？那简直就是一场狂欢。
我认识个哥们，叫大雷。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但在艾泽拉斯，他就是个疯子。
那时候服务器排队，动不动就是几千几万。大雷搞了两台电脑，一台排队，一台玩。他专门练法师，搞那个什么AA队，就是在血色修道院里拉一堆怪，然后暴风雪下下下。
那操作枯燥得要命。你就看着满屏幕的数字跳，冰环，吹风，暴风雪。一旦失误，怪把你秒了，就要跑尸体，还得被队友喷。
但大雷能坚持。他一天在线十八个小时。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啃面包。那一个月，金币价格高得离谱。一金币能卖好几块钱。大雷那个月赚了两万多。
他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大吃一喝，而是去医院挂了个号。腱鞘炎，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医生让他休息，别玩电脑了。他出来就把药扔了，回屋继续刷。
这就叫搬砖人的觉悟。用命换钱。
还有梦幻西游。这游戏简直就是个小型社会，甚至可以说是个小型股市。
老张是我见过的最稳的五开党。什么是五开？就是一个人操作五个号。他有一组175级的号，那配置，光是装备宝宝就投进去十几万。每天雷打不动的抓鬼、副本、周末活动。
老张有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刷新时间，精准到秒。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他操作。那手速，快得我都看不清鼠标在哪。五个窗口来回切换，这边点完技能，那边已经把怪秒了。他一边操作一边跟我聊家常，说他闺女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了，这周得多刷点金。
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像是在玩游戏，像是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只不过他的螺丝是虚拟的，但换来的钱是真金白银。
老张最厉害的一次，是在游戏里屯了一仓库的「特赦令牌」。那段时间大家都看跌，但他觉得这玩意儿是刚需，肯定会涨。
他赌对了。一个月后，价格翻了一倍。
那一波他赚了多少没告诉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请我们吃了顿海底捞，还要了两盘最贵的雪花肥牛。
但也别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
我有个表弟，看别人搬砖赚钱眼红，非要进坑。他选了个DNF，地下城与勇士。这游戏对搬砖党其实挺不友好的，官方打击力度大。
表弟搞了十六个号，买了那种同步器。就是按一个键，十六个号同时动。
前一个礼拜还挺爽，看着金币哗哗地进账，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结果第八天早上，一上线，十六个号全封了。理由是使用第三方软件。
那是无限期封停。
表弟当时就懵了。那十六个号虽然装备不咋地，但也是他没日没夜练上来的，光是买时装和黑钻就花了不少钱。那一刻，他的财富梦碎了一地。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带着哭腔，问我能不能找客服解封。
我说别想了，企鹅的客服那是你这种小虾米能联系上的吗？全是机器人回复。
这就是风险。你把身家性命压在别人的平台上，人家动动手指头，你就灰飞烟灭。
现在这环境，越来越难混了。
以前逆水寒刚出的时候，押镖简直就是送钱。我和室友几个人，搞了个小工作室，每天就在那押镖。
那时候铜钱贵啊。一个号一天能产出好几万铜钱，换算下来就是几十块钱。我们几个人轮班倒，人歇号不歇。为了防封号，我们还专门搞了那种物理辅助。做个小机械臂，定时点一下鼠标，假装是活人在操作。
那时候宿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还有脚臭味。
但后来官方改了机制，收益砍了一半，还加了各种验证码。那个验证码奇葩到什么程度？让你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汉字里找出成语，或者把拼图拼好。
还得限时。你这边刚把拼图拼好，那边镖车就被玩家劫了。
心态崩了啊。
真的，搬砖这活儿，最考验的就是心态。
你得忍受枯燥。那种重复了一万遍的操作，会让人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有时候看着屏幕上的怪物倒下，你会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怪物，被困在这个发光的方盒子里。
我也试过稍微高端一点的玩法。Steam上的CSGO饰品倒卖。这不算是纯粹的搬砖，更像是倒爷。
你要天天盯着市场行情。Major比赛期间，哪个战队赢了，贴纸价格就会涨。哪个主播带货了，皮肤价格就会波动。
我曾经花五百块买了一把淬火AK，当时觉得那图案挺好看。结果放了一个月，没人买。后来我就把它当传家宝了，自己用。每次在游戏里被人爆头捡走，我都心疼半天。
但这行也有捡漏的时候。
有个朋友，半夜三更不睡觉刷市场，看到有人少打了个零，把一把价值三千的刀挂成了三百。他手都没抖，直接秒了。
那种感觉，比中了彩票还爽。这就叫信息差，或者叫运气差。
不过这种机会一年也遇不到一次。大部分时间，你是在跟脚本机器人抢食。那些机器人毫秒级的反应速度，你根本抢不过。
聊着聊着，肚子有点饿了。刚才那桶面好像已经消化完了。
其实搬砖最适合的一类人，是那种生活压力不大，手里有点闲时间，又不想出去社交的人。
比如大学生，或者在家里带孩子的宝妈，再或者是一些工作清闲的保安大爷。
我见过一个保安大爷，夜班没事干，就在那玩魔兽世界采药。大爷手慢，打本没人要，但他有耐心啊。满地图跑，看到一朵黑莲花能乐半天。
他说这比在那干坐着强，还能赚点烟钱。大爷也不贪，一个月赚个几百块就知足。这才是好的心态。
那些想靠搬砖发财买房买车的，最后大部分都失望离场了，甚至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为现在的游戏公司精明得很。他们有专门的数据分析师，专门的经济系统策划。他们的任务就是控制产出，打击工作室，让金币保值，同时也让搬砖党难受。
你是在跟一群高智商的精英博弈。你以为你在薅羊毛，其实你就是那只羊。
电费不用钱吗？网费不用钱吗？电脑损耗不算吗？你自己的人工不算吗？
算下来，时薪可能还不如去肯德基端盘子。
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
因为自由啊。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关机睡觉。
这种虚假的自由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现在偶尔还会上去搬两下。不为赚钱，就是一种习惯。看着背包里的金币一点点增加，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就像松鼠囤松果一样。
前段时间，听说那个叫《流放之路》的游戏搬砖也不错。但我老了，学不动新游戏了。那庞大的天赋树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还是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吧。虽然赚得少点，但胜在安稳。
有时候半夜刷图刷累了，我就停在主城发呆。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玩家，看着他们在世界频道里吵架、组队、撩妹。
我会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像我一样的搬砖党？
或许那个穿着究极装备的大佬，皮下是个抠脚大汉，正吃着泡面抠着脚。或许那个一直在收金币的商人，其实是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网络把我们都连在了一起，又把我们都隔离开来。
昨天老王给我发消息，说他想卖号了。他说女儿考上重点高中了，得陪读，没时间玩了。我看着屏幕上他那组极其拉风的角色，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又少了一个战友。
搬砖这江湖，人来人往，谁也别说永远。今天金币价格跌了点，明天可能会涨。谁知道呢。
反正只要服务器还开着，只要还有人需要金币，我们这群网络里的淘金者，就还会继续存在。
哪怕是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哪怕是用着最笨拙的方式。
我也得把这几个日常任务做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再说，今天的电费还没赚回来呢。
对了，刚才说到哪了？哦，那个学弟。
听我说完那一堆丧气话，他好像并没有被劝退。他眼睛里还是闪着光，问我：那我现在入坑魔兽亚服还来得及吗？
我笑了。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只要有手有脚，就能在游戏里打出一片天。
我不忍心打击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试试呗。不行再回来送外卖。
他也笑了，笑得挺开心。
这就是青春吧。总得撞个南墙才知道疼。就像我现在这腰，这手腕。全是勋章。
好了，不跟你们瞎扯了。那个世界BOSS刷新了，我得去摸一下。万一出个珍品呢？
虽然概率比我出门被陨石砸中还低。但这万一，就是支撑我们坚持下去的动力啊。生活不就是由无数个「万一」组成的吗？
哪怕最后等来的是「一万」个失望。但这过程，咱乐意。
键盘敲得有点累了，手指头有点僵。这时候要是能有一盘热乎乎的烤串就好了。可惜，楼下的烧烤摊早就收了。
只有这屏幕的光，还亮着。照亮着我那微不足道的发财梦。继续搬吧，为了明天的泡面能加根肠。
这就是最真实的生活。枯燥，乏味，但偶尔有点小确幸。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