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房间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还有我那只用了五年的罗技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屏幕上，我的角色正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洞穴里，机械地挥舞着武器，把一只又一只长相丑陋的怪物变成一堆像素数据和偶尔闪光的掉落物。空气里好像还飘着晚饭时泡面的味道。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抽离。我的人坐在这里，但我的精神，或者说我的目标，却附着在那个虚拟人物身上，计算着这一趟能刷出多少游戏币，今天金价的比例是多少，换算下来，大概够明天一杯咖啡钱了。
很多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游戏赚钱这个概念，是在网吧里看别人玩梦幻西游。一个大哥，五开，屏幕上五个窗口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的操作行云流水，抓鬼、封妖、跑商，各种名词我一个也听不懂，只看到他的游戏币在哗啦哗啦地涨。那时候觉得太酷了，玩游戏还能挣钱，简直是世界上爆好的工作。
后来自己也试了。第一个坑是魔兽世界，那会儿还在燃烧的远征。我选了个法师，因为听说A怪效率高。于是，我的整个青春，有很长一段时间，记忆都停留在了纳格兰的元素高地。不停地聚怪、暴风雪、奥爆，捡微粒，十个微粒合成一个源生火焰。那东西在当时很值钱。每天晚上，我都像个辛勤的农民，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耕耘。很枯燥，但看着银行里的源生火焰一点点多起来，挂到拍卖行被人一口价买走，那种满足感又是真实的。
现在的游戏环境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信息差，你知道一个好地方，就能闷声发财好一阵子。现在呢，一个新游戏出来，不到二十四小时，所有的攻略、脚本、路径，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大量的工作室像蝗虫一样涌进去，用几十上百台电脑同步操作，把资源点和利润空间挤压到极点。我们这种一个人一两台电脑的，只能算是散兵游勇，捡点他们吃剩下的。
前阵子，有个朋友神神秘秘地拉我进一个群，说是一款叫失落的方舟的游戏，刚开新服，机会遍地。我兴冲冲地进去，练级、跑岛、做任务，每天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刚开始那几天确实不错，产出的材料价格很高，一天下来也能有个百来块的收入。但好景不长，脚本大军来了。眼睁睁看着拍卖行的物价一天一个价，跟跳水似的，最后连电费都快挣不回来了。我坚持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默默地卸载了游戏。
所以，朋友再问我如何选择适合搬砖的游戏？我真的很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这问题本身就像在问怎样才能在股市里稳定盈利一样，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有些游戏，看起来门槛低，比如一些手游，号称可以自由交易。但进去你才发现，交易系统限制重重，不是要你充值到某个VIP等级，就是要收高到离谱的手续费，最后算下来，忙活半天，钱全让平台赚走了。这类游戏特别喜欢打着搬砖的旗号做宣传，吸引人进去，本质上还是个坑。
有些游戏倒是真的能产出，比如EVE Online，那个宇宙星战游戏。它的经济系统复杂到可以写博士论文。你可以去挖矿、去制造、去当星际倒爷，甚至可以组织舰队去抢别人的东西。理论上，只要你够聪明，够肝，或者够黑，就能在里面发家致富。可它的门槛又太高了，新手进去，看着满屏幕的英文和数据就晕了，被人骗、被人爆船是家常便饭。没有几个月的时间，连门都入不了。我曾经尝试过，在新手区小心翼翼地挖矿，结果被一个海盗玩家堵在空间站门口，连人带船一起送回了老家。那种挫败感，至今记忆犹新。
还有一些老牌的端游，像前面说的梦幻西游，或者地下城与勇士。它们的经济体系已经非常成熟和稳定了，玩家基数也大，总有需求。好处是，收益稳定，虽然不高，但细水长流。坏处是，所有能赚钱的行当，都被研究透了，你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职业选手和工作室。想在里面分一杯羹，要么就得投入大量的时间，要么就得投入一些前期成本，比如置办几组高配置的角色。这就有点像开店了，需要先期投资。
我个人现在更倾向于关注那些不太火，但有一小撮稳定玩家的长寿游戏。它们可能画面不那么好，宣传也少，但正因为如此，工作室的关注度也低。里面的金币和道具，反而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当然，找这种游戏需要耐心和运气，像是在沙子里淘金。你需要混迹在各种游戏论坛、贴吧，去看别人的讨论，去分析一个游戏的经济模型是否健康，交易是否自由。
有时候，选择告别搬砖，其实也是在选择一种生活状态。是选择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屏幕进行重复劳动，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还是把游戏当成真正的娱乐。我见过一些朋友，刚开始是想赚点零花钱，最后却把自己变成了游戏的奴隶。每天被KPI追着跑，游戏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焦虑不安。原本是为了放松的虚拟世界，变成了另一个充满压力的牢笼。
前几天，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玩的激战2。这个游戏的设计就很有意思，它几乎没什么搬砖的空间。装备不是靠刷，而是靠自己制作或者成就获取，游戏币的需求也不大。我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干，就是骑着我的狮鹫，在水晶沙漠的上空漫无目的地飞行。看着下面壮丽的风景，听着游戏里悠扬的音乐，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才是在「玩」游戏。
但没过多久，习惯性的焦虑又冒了出来。我打开了几个交易网站，看了看最近新出的几款游戏的金价走势，又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去试试。人啊，可能就是这样吧。一边厌倦着重复的劳动，一边又放不下那种把虚拟产出换成真金白银的踏实感。
就像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另一个屏幕上的角色还在自动寻路，跑向下一个任务点。我不知道这个游戏我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明天的收益会是多少。或许明天睡醒，我又会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然后把游戏卸载得干干净净。又或许，明天一个稀有道具的掉落，又能让我兴奋好几天，觉得这活儿还能再干一年。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也许再过几年，会有全新的游戏模式出现，比如跟AI结合，或者VR游戏里的新行当。到那时候，我们这些老矿工，又得重新学习，重新适应。
不写了，有点饿，想再泡一碗面。洞穴里的怪物刷新了，我得回去继续我的工作了。鼠标的点击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