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夏天,我最熟悉的味道,是红烧牛肉方便面和积了灰的键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单间里,拉上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我的世界,就是一块27寸的显示屏。我的工作,说得好听点,叫影视二创博主,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搬运工。
每天,我会花十几个小时,在各种网站上,找最近热门的电影、电视剧。下载下来,拉进剪辑软件,像一个流水线工人,把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拆解成十几段三分钟的短视频。加字幕,配上那种很燃或者很致郁的音乐,然后发布到各个平台。
我的背,因为长期坐着,已经有点变形了。我的眼睛,干涩得像撒哈拉沙漠。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为了剪一部新出的悬疑片,我熬了两个通宵。终于赶在热度爆高的时候发了出去,火了。几十万播放。我兴奋得睡不着。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台一条红色的通知,刺得我眼睛疼:因版权问题,您的作品已被下架。
那一刻,我真的想把电脑砸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工蚁。每天勤勤恳恳地,搬运着不属于自己的食物。运气好,能分到一点点平台的流量补贴,一个月下来,勉强够交房租和吃泡面。运气不好,就是这样,一夜之间,所有努力,清零。
我不是没想过做原创。可我能原创什么呢?我不会画画,不会拍段子,长得也不好看,连声音都普普通通。我仅会的,就是搬运。我知道什么样的节奏观众喜欢,什么样的文案能戳中人心。我的价值,好像就只在于我比别人更能熬夜,更能忍受枯燥。
我开始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大概是去年吧,我开始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在聊AI。什么ChatGPT,什么Midjourney。我一开始,是嗤之以鼻的。我觉得那都是些骗子,搞概念,割韭菜。一群程序员的自嗨,跟我们这种在泥地里刨食吃的人,有什么关系?
有一次,我照例在熬夜剪片子。那天特别烦,找不到合适的背景音乐。就在一个短视频里,刷到了一个博主,在介绍一个AI工具。他说,你只需要输入一段文字,比如「一个孤独的侦探走在雨夜的东京街头」,AI就能给你生成一段个性的、没有版权问题的背景音乐。
我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点进了那个网站。网站是英文的,我连蒙带猜地注册了。然后,我输入了我正在剪的那段视频的文案。
几秒钟后,一段音乐生成了。
那是一段很简单的钢琴曲,带着一点点爵士的味道,隐约还有雨声。它不完美,甚至有点呆板。但是,当把它放到我的视频下面时,那种氛围感,一下子就对了。
最重要的是,它是「干净」的。它只属于我。我不用再担心,哪天会因为用了某首热门歌曲的BGM,而被平台判违规。
那一晚,我没有继续剪片子。我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在那个网站上玩了一整夜。我输入「少女在樱花树下奔跑」,它给我生成欢快的弦乐。我输入「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五分钟」,它给我生成宏大的交响乐。
我突然意识到,我以前最头疼,最花时间,也是最容易踩雷的一个环节,就这么被解决了。
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开始疯狂地研究这些AI工具。我发现,它们能做的,远远不止是生成音乐。
它们可以把我从一个英文纪录片网站上找到的、非常冷门的几万字的稿子,在半分钟之内,翻译成流畅的中文。
它们可以把我用手机录下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变成字正腔腔、堪比电台主播的旁白。我再也不用因为自己的声音不好听而自卑了。
它们甚至可以,根据我写的一段文字,比如「一只发光的鲸鱼,在星云组成的海洋里游泳」,生成一张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充满想象力的图片。
我以前的内容生产流程,是搬运。找到现成的画面,现成的声音,然后把它们组装起来。我是一个组装工。
现在,我的流程,变了。
我还是在搬运。但我搬运的,不再是那些有版权的影视片段了。我搬运的是知识,是信息,是观点。
比如,我会在YouTube上,找一个很专业的金融播主,他讲了一个小时关于普通人如何进行资产配置的视频。这个视频很棒,但是是英文的,而且节奏很慢,很多人根本看不下去。
我把这个视频,交给AI。
AI帮我把语音转成文字。 AI帮我把英文翻译成中文,并且帮我润色,去掉那些口水话,整理成一篇逻辑清晰的稿子。 我再把这份稿子,交给另一个AI,让它帮我生成一段沉稳、有说服力的男声旁白。 然后,我会根据稿子里的关键词,比如「分散投资」、「长期持有」,让AI生成一些相关的、有象征意义的图片,比如一个有很多篮子的鸡蛋,一条向上延伸的、穿越风雨的曲线。
最后,我只需要像搭积木一样,把这些AI生成的声音、画面,在剪辑软件里,组合起来。配上AI生成的背景音乐。
一个全新的、高质量的、完全原创的知识类视频,就诞生了。
整个过程,我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去找到那个有价值的、值得搬掉的英文视频。我需要判断,它的内容,是不是国内用户会感兴趣的。我需要在我拿到AI生成的所有素材后,进行最后的审美把关和调整。
我的工作,从体力劳动,变成了脑力劳动。
我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一帧一帧拖动时间线的苦力了。我变成了一个「导演」,一个「产品经理」。我负责出点子,定方向,做决策。那些重复的、枯燥的执行工作,都交给了我那个不知疲倦、不要工资、还不要交社保的「AI员工」。
成本是什么?几乎为零。就是一点点电费,和我购买那些AI工具会员的钱。这点钱,跟我以前花钱买各种素材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收益呢?
我开了十个账号,分布在不同的平台。专门做这种知识类的、信息类的短视频。历史、商业、心理学、冷知识……我想到什么,就让我的「AI团队」去做什么。
因为内容是垂直的、有价值的,涨粉非常快。一个账号,很快就做到了几万,十几万粉丝。流量收益、平台的创作激励,开始源源不断地进来。
我从那个月租800的单间里,搬了出来。租了一个有阳台的两居室。我的背,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我有时候会想,这里面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我其实还是一个搬运工。这个本质没有变。
人类社会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就是「搬运」的历史。把A地的信息,搬运到B地。把专业领域里的知识,搬运给普罗大众。把英文世界里的好东西,搬运到中文世界里。这里面,永远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差,和巨大的价值空间。
以前,填补这种信息差,需要很高昂的成本。你需要懂外语,需要有专业知识,需要会剪辑、会拍摄、会录音。你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现在,AI,成了一个超级放大器。
它把你仅有的那点优势,比如你的审美,你的网感,你的信息搜集能力,放大了几百倍,几千倍。
它让你,可以绕过所有那些你曾经不擅长的、让你痛苦的执行环节,直达最终的「价值创造」。
我现在,不再需要去关心那个视频的字幕,是不是有一个错别字。不再需要为了一段BGM,去跟人扯皮版权。
我每天想的,是「今天,又有什么新的、有意思的信息,值得被我『搬』过来,分享给更多人?」
我还是我,还是那个除了网感好一点,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只是,我不再用我那双肉手,去一砖一瓦地盖房子了。
我学会了,怎么操作一台巨大的、无形的、叫AI的起重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