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9块9包邮大军里的一员。
做自媒体的头两年，我迷恋流量。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昨天的笔记涨了多少个赞，掉了几个粉。我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兴奋又迷茫。
我做的是职场PPT技能分享。为了涨粉，我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录成了一套12节的视频课，挂在橱窗里，卖9块9。我当时想得特别美，我觉得，这么便宜，肯定会爆单。等我有了几万个付费用户，我就成了大V，到时候广告费接到手软。
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课是卖了几百份。但我的后台私信，快被挤爆。
「老师，你这个快捷键我怎么按不出来？」
「老师，我的电脑是Mac，你的教程是Windows，怎么办？」
「老师，在吗？能帮我看看这个PPT吗？我明天就要用了，急！」
我每天花七八个小时，去回复这些9块9用户的问题。我感觉自己不像个老师，像个客服。一个免费的、24小时在线的客服。我的时间和精力，被这些琐碎的问题，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新的内容，更别说接广告了。
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次，一个买了课的用户，让我帮他改一份非常紧急的竞标PPT。我熬了一个通宵，帮他从头到尾重新设计了一遍。第二天，他拿去讲，成功了。他很高兴，转手给我发了个8块8的红包，留言说：老师辛苦了，请你喝杯奶茶。
那一刻，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红包，没点接收。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是在干什么呢？我用我十年积累的经验，去换一杯奶茶钱？我的价值，就只值9块9吗？
我开始失眠。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好像飘着一行字：高客单价。我知道我需要这个东西。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从这种穷忙里解脱出来的产品。可它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去看那些做得好的大V。他们卖几千块的训练营，卖几万块的咨询。我很羡慕。我也想卖。可我凭什么呢？人家是名校毕业，大厂背景。我呢？一个二本毕业，在小公司混了几年出来的普通人。谁会花几千块钱，来买我的服务？
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我觉得自己不够牛，所以只敢卖便宜的东西。卖便宜的东西，让我变得更穷更忙，更没时间提升自己，于是我变得更「不牛」。
我差点就放弃了。我想，要不就算了吧，我可能就不是做这块的料。
转折点，来自一次非常偶然的线下分享会。
那是一个行业内的交流活动，我是被朋友拉去凑数的。分享的嘉宾，是一个做个人品牌IP打造的老师。他在台上讲的东西，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中场茶歇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一个大哥，我们俩就聊了起来。
他是一家不大不小的传统企业的老板，做机械配件的。他也很焦虑。他说，现在生意不好做，想学学年轻人，搞搞抖音，搞搞小红书，宣传一下自己的厂子。但是自己完全不懂，请的运营团队，也都是些刚毕业的小孩，只会追热点，拍些跳舞的段子，根本不了解他们这个行业。钱花了不少，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看他那个惨不忍睹的抖音账号。最近的一条，是他们厂里一个年轻小伙，对着镜头比心。点赞，13个。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因为那天喝了两杯免费咖啡，有点兴奋。我对着他的账号，就开始「指点江山」。
我说：大哥，你这个路子，全错了。你一个做精密仪器的老板，你跟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比什么心啊？你的用户，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他愣了一下，问我：那你说，我该怎么搞？
我说：你的用户是谁？是那些需要买你配件的工厂采购，对不对？他们关心什么？他们不关心你帅不帅，他们关心你的配件，精度高不高，耐不耐用，交期快不快。你应该把你的抖音，做成一个『产品说明书』。
「比如，你可以拍一条视频，就用你那双粗糙的手，拿着游标卡尺，去量你刚生产出来的一个零件。镜头就怼着那个刻度拍，告诉大家，你的精度，能做到0.01毫米。这就叫专业，这就叫信任感。」
「再比如，你可以拍你们的仓库。一排排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你告诉大家，我们常规型号，都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这就叫实力。」
我越说越起劲，把他能拍的几十个选题，都给他规划了一遍。从怎么拍，到文案怎么写，甚至背景音乐用什么，都给他想好了。
我说了大概半个小时。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多嘴了。
结果，那个大哥，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他说：兄弟，你说的这些，太对了！比我花了好几万请的运营团队，说得都靠谱！这样，你别走了。你来我们公司，当我们公司的顾问吧。你不用坐班，每个月，你来我们公司一两天，给我们开开会，指导指导我们那几个小孩，就行。我一年，给你开20万。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20万？就凭我刚刚那半个小时的「吹牛」？
我不敢相信。我说：大哥，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做PPT的，我根本不懂你们这个行业。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你是不懂机械。但是，你懂『内容』。你懂怎么把一个东西的价值，通过视频，说明白。这个，就是我们最缺的。我们懂产品，但我们不知道怎么『说』。你会『说』，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夜没睡。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以前为什么找不到高客单价产品。
因为我一直在「向内看」。我总是在想，「我有什么」，「我会什么」。我会做PPT，所以我就卖PPT课。我把自己，死死地框在了「PPT」这三个字里。
但是那个大哥，让我学会了「向外看」。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PPT做得比他好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解决他那个「不知道怎么通过内容，把自己的好产品卖出去」的问题。
而我那套做PPT的技能，拆解开来，是什么？
是对信息的结构化能力。是把一堆杂乱的信息，梳理出清晰的逻辑。 是对用户的同理心。是知道用户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用什么样的语言，他们才听得懂。 是对视觉的审美能力。是知道什么样的画面，能传递出高级感和信任感。
这些能力，是可迁移的。
它可以用在PPT上，也可以用在短视频上。可以用在职场赛道，也可以用到他那个冷门的、B端的机械行业赛道。
我以前，是在卖一个「产品」，一份9块9的PPT课。 而那个大哥，愿意花20万买的，是一个「解决方案」，一套能帮他提升品牌影响力、最终带来生意的「内容策略」。
产品的价值，是有上限的。你做得再好的PPT课，也很难卖到几千块。 但是，解决方案的价值，是跟着「对方的问题的大小」走的。
如果我的方案，能帮他一年多做成一百万的生意，那他付给我20万的顾问费，他觉得值不值？太值了。
我好像，找到了那把钥匙。
从那以后，我完全改变了我的玩法。
我不再去琢磨，怎么把我的PPT课，卖给更多的人。
我开始去琢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像那个大哥一样的人？他们有很好的产品，很好的技术，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说」。他们被困在了信息茧房里，空有一身武艺，却找不到观众。
我开始混迹于各种冷门的行业社群。农业的、制造业的、教育培训的、甚至是做殡葬服务的。
我去听他们聊天，看他们吐槽。我发现，每一个行业，都有巨大的内容需求。
一个种有机蔬菜的大姐，她的菜特别好，但就是卖不上价。因为她只会发朋友圈，说「我的菜熟了，快来买啊」。我教她，拍视频，讲她是怎么堆肥的，怎么物理除虫的，怎么坚持不用一滴农药的。讲她和土地的故事。
一个做了三十年定制西装的老裁缝，手艺炉火纯青，但店里冷冷清清，来的都是些老顾客。我帮他策划，做一系列的短视频，讲面料的知识，讲版型的区别，讲不同场合的穿搭礼仪。把他从一个裁缝，打造成一个绅士生活方式的专家。
我不再卖9.9的课了。
我现在的产品，只有一个，叫「年度内容顾问」。我一年，只服务少数几个客户。我深度地参与到他们的生意里去，帮他们梳理内容战略，帮他们培养自己的内容团队。
我服务的一个客户，收他几十万。
这听起来，好像很贵。但是，对于一个能帮他撬动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生意增长的解决方案来说，这很便宜。
我现在，还是会做自媒体。但我做自媒体的目的，变了。
我不再是为了涨粉，为了接广告。
我的每一篇笔记，每一条视频，都是我的探针。是我伸向这个世界的触角。我是想通过这些内容，去找到那些对的人。那些认可我的理念、并且真正需要我的帮助的企业家、创始人。
我发现，当我不再刻意去追求流量的时候，流量反而来了。当我不再盯着那些9块9的用户时，那些愿意为价值付费的高净值客户，反而主动找到了我。
我好像，终于从那个追着自己尾巴转的小狗，变成了一个手持鱼竿、安静垂钓的渔夫。
我知道，我想要的鱼，在深水区。
而我手里的鱼竿，就是我那套，从做PPT开始，一点点磨练出来的，把话说明白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