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还在上大学的表妹小鱼，前阵子神秘兮兮地给我发了个链接。她说「姐，发财秘籍，快上车」。
我点开一看，是个设计很简陋的APP，图标是个抱着金元宝的卡通小猪，名字也起得很直接，叫什么「每日赏金」。
界面花花绿綠，一进去就是各种任务列表，像个超市货架，只不过上面摆的不是商品，是价格。
「关注某某公众号，佣金0.3元」。
「给某条朋友圈点赞并评论『好棒』，截图为证，佣金0.5元」。
「下载某款游戏APP，试玩三分钟，佣金1.5元」。
我看着那些以「角」为单位的数字，有点想笑。我说「这就是你的发财秘籍？这点钱，够干嘛的？」
小鱼理直气壮地回我「积少成多啊！我今天下午没事，就躺在宿舍床上点了一小时，赚了八块六呢！晚上的水果钱就有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竟然也有点好奇。那天下午，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就下载了那个APP。我接了我的第一个任务，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小红书笔记点赞收藏。我点开那个人的主页，她发的是一组在咖啡馆的自拍，照片很精美，但文案写得很普通。我按照要求，点了红心，点了星星，截了图，回到那个APP上传。
过了大概五分钟，系统提示「审核通过，佣金0.4元已到账」。我看着账户里那个「0.4」，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谈不上喜悦，也谈不上失落，就是觉得有点魔幻。我的一个点击，一个收藏，这两个在网络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竟然可以被量化成四毛钱。
我又接了第二个任务，去某个应用商店给一款社交软件打五星好评，并复制粘贴一段指定的好评语。那段话写得天花乱坠，什么「界面简洁，功能强大，是我用过爆好的软件」。而我，甚至都还没下载它。我机械地复制，粘贴，提交。佣金，1元。
那天下午，我大概花了两个小时，做了十几个类似的任务。我关注了几个卖玉石的微商，下载了三个我永远不会打开的游戏，还给好几个装修公司的短视频点了赞。最后，我的账户余额显示为13.5元。
我申请了提现。系统提示，满20元才能提现。
我看着那个13.5的数字，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数字世界的清洁工，或者说，是一个数据女工。我的时间和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个微小的片段，以几毛钱、一块钱的价格被打包出售。而我生产出来的，是那些虚假的「点赞」、「好评」和「关注」，它们像泡沫一样，堆积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制造出一种虚假的繁荣。
我把这个APP卸载了。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我们就叫她萍姐吧。萍姐是个全职妈妈，孩子上幼儿园后，她每天就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她总觉得自己闲在家里，赚不了钱，心里发慌。她听人说，现在网上有很多正规做任务赚佣金的平台，很适合她这样的人。
她一头扎进了这个世界。
她比我那个只图新鲜的表妹要「专业」得多。她加了好几个「羊毛群」，群里每天都有「老师」发布新的任务信息和攻略。她有好几个手机，每个手机都登录着不同的账号。她的生活，被任务切割得明明白白。
早上起来，送完孩子，先做一轮「签到任务」。中午吃完饭，是「高价任务」的集中时段。晚上孩子睡了，她还要做一些需要精细操作的「注册绑卡任务」。
有一次我去她家，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个手机，双手不停地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她的表情很专注，就像在绣一幅很精美的十字绣。我凑过去看，一个手机在自动看某平台的短视频，一个在给某个商品做「买家秀」，另一个正在下载一个APP。
我问她「姐，这么辛苦，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她头也不抬，说「不多，好的时候两三千，不好的时候千把块。够孩子的奶粉钱和家里的水电费了」。
她说着，把其中一个手机递给我看。那是一个任务的审核页面，任务要求她分享一篇关于育儿的文章到朋友圈，并且要保留两小时以上，不能设置分组。那篇文章的标题很耸动，内容拼拼凑凑，很多观点都经不起推敲。
她说「没办法，这个任务给5块钱呢，算大单了」。
我看着她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还有那双因为长时间点击而有些疲惫的眼睛。我突然觉得，她赚的哪里是奶粉钱，她是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精力，去换取一种「我还在赚钱」的安全感。那些钱，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廉价的尊严。
她的丈夫，在一家国企上班，其实不指望她赚钱。他跟我们抱怨过，说萍姐现在像着了魔，每天抱着手机，话也变少了，饭也做得潦草了。他说「我宁愿她去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也比干这个强。感觉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萍姐的世界，外人很难理解。在她看来，打麻-将是花钱，跳广场舞是纯消耗时间，而她现在做的，每一分钟，每一次点击，都是在「赚钱」。哪怕一分钟只赚一毛钱，那也是「进账」。这种感觉，让她踏实。
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我之前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认识一个叫阿哲的程序员。他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但他玩的，是更高端的局。
他不做那些点赞、关注的体力活。他专门去一些国外的平台，比如UserTesting，接「用户体验测试」的任务。这种任务，通常是某个公司发布一个还没上线的新网站或者APP，邀请测试者来使用，并要求测试者全程录屏，同时用麦克风说出自己每一步操作时的想法和感受。
比如，他会说「我现在看到了这个注册按钮，颜色很醒目，我下意识就想去点它」、「这个页面的布局有点乱，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联系我们』的入口」、「我觉得这个功能很多余，完全用不上」。
这种任务，一个大概20分钟，佣金是10到20美金不等。
阿哲英语很好，表达能力也强。他说，做这个，感觉自己像个产品经理的「云助理」。他提出的意见，真的有可能被开发者采纳，去优化产品。他觉得，自己的时间花得有价值。他不仅仅是在出卖时间，他还在出卖自己的观点和思考。
他说，国内也有类似的平台，比如一些互联网大厂会招募「众包测试员」，按发现的bug数量或者提交的有效建议来给钱。但这种任务，对专业性要求就更高了。
阿哲和萍姐，他们都在用业余时间赚钱。但他们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萍姐像是在一片广阔的沙滩上，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捡着沙子，期待能从中筛出几粒微小的金沙。而阿哲，则带着专业的工具，去寻找那些可能藏有金矿的矿脉。
前几天，我又收到了表妹小鱼的微信。她说「姐，我把那个APP卸载了。我用它赚的钱，给自己买了杯奶茶，喝完就觉得没意思了。我还是去图书馆看书吧，感觉时间花在那上面更值一点」。
我给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没有告诉她萍姐的故事，也没有告诉她阿哲的故事。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和能力圈都不同，能做的选择也不同。对小鱼来说，一杯奶茶的价值，让她看清了这种模式的虚无。但对萍姐来说，每个月几千块的收入，是她对抗中年危机和主妇焦虑的武器。
我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个广告，标题是「每天半小时，轻松月入过万」。我静静地看着它，然后移动鼠标，点了一下那个小小的「×」。
世界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