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Vicky，上周在朋友圈发了一组九宫格。定位在巴厘岛的一家悬崖酒店，无边泳池连着蔚蓝的大海，她穿着一条白色的仙女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得云淡风轻。配文是「一点小小的犒劳」。
底下清一色的羡慕和赞美。有人问她裙子是什么牌子，有人问她酒店怎么订，还有人直接说「Vicky活成了我梦想的样子」。
我默默给她点了个赞，然后切回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累坏了吧？」。
她秒回，是一个躺在床上输液的表情包。
Vicky就是那种典型的小红书博主。粉丝三十多万，不算顶流，但在穿搭和生活方式领域，也算小有名气。她发的每一篇笔记，图片都像时尚大片，文案也总是那么恰到好处，要么是几句文艺的句子，要么就是干货满满的分享。
很多人都觉得，她过着逍遥的日子。不用上班，每天就是逛街、探店、拍照、旅游，还有收不完的品牌礼物。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来了。
有一次，另一个共同的朋友小雅，在一个饭局上，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哎，你说，小红书怎么才能赚钱？我也想做，感觉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我当时正啃着一只麻辣小龙虾，满手是油。我抬起头，看着小雅那张充满向往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起了Vicky。她去巴厘岛，不是旅游，是工作。一个防晒品牌邀请她去的，所谓的「品牌体验之旅」。机票酒店是品牌方包了，但行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化妆，赶在日出前去拍「不经意」的美照。一天要换五套衣服，拍几百张照片，回来要剪出三条视频，写两篇图文笔记。
她说，她在那个无边泳池里，泡了快两个小时，皮肤都皱了，就是为了等一个好的光线。那杯香槟，从头到尾她一口都没喝，因为怕小肚子凸出来拍照不好看。
她说，做博主，就像经营一家公司，你就是那个产品。你的长相、身材、品味、生活，甚至是你的情绪，都是产品的一部分。你要不停地维护它，优化它，让它看起来永远光鲜亮丽。
她给我看过品牌方发来的brief，就是合作要求，一个几十页的PPT。从拍摄场景、服装风格、文案要点，到照片里产品logo要露出多少角度，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以为的自由创作，其实是戴着镣铐跳舞」。
她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
一条广告的报价，可能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但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她有严重的焦虑症，每天盯着后台数据，涨了几个粉，掉了几个赞，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她不敢随意发自己的真实生活，因为怕人设崩塌。她吃东西前，第一反应不是好不好吃，而是这个东西拍出来好不好看。
我把Vicky的故事，很委婉地跟小雅讲了。小雅听完，脸上的光黯淡了一些。她说「原来这么复杂啊」。
其实我也尝试过。那阵子特别流行极简生活，我看着那些博主家里空无一物、窗明几净的样子，觉得特别高级。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于是我开始在小红书上更新我的极简日记。我扔掉了家里一半的东西，买了MUJI的全套收纳盒，学着拍那种色调清冷的白墙照片。
我写笔记，分享我的断舍离心得，分享我如何用一个锅做出三种菜。
我坚持了一个月。粉丝从零涨到了八十几个。大部分还是我现实中的朋友。没有一条笔记的互动超过十个。
我很快就感到了疲惫和虚假。为了维持那个极简的人设，我不敢买新衣服，不敢点外卖，生怕家里多出一个塑料袋。有一次我妈给我寄了一箱家乡的特产，我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纸箱，第一反应竟然是「天啊，这玩意儿放在家里太破坏整体风格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是在分享生活，还是在表演生活？
我的极简日记，停更在那个下午。我把那箱特产拆开，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腊肉饭。真香。
小红书赚钱这件事，可能真的像个围城。外面的人看着里面的繁华，想挤进去。里面的人，有的找到了自己的宫殿，有的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华丽的牢笼里。
我认识一个很神奇的男生，叫老K。他是我在一个模型爱好者的群里认识的。他的小红书账号，只有不到两千个粉丝，发的笔记也很随意。有时候是他在给一个高达模型做旧化处理，有时候是他在给一个兵人模型画眼睛。照片拍得不专业，光线很暗，背景就是他那张堆满工具和颜料的桌子。
但我每次看他的笔记，都觉得特别有意思。他会把一个普通的模型，改造成个性的样子。他给一个蝙蝠侠模型，加上了战损的痕迹，披风上还做出了被雨水打湿的效果，特别逼真。
有一次我跟他聊天，问他做这个能赚钱吗。他说，能啊。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大博主。他就是把小红书当成一个作品集，一个展示橱窗。会有人在他的笔记下面留言，问他能不能帮忙改造模型，或者定制一个场景。
他接单，但接得不多。他说他有自己的正职工作，做这个纯属爱好，不想搞得太累。他会跟客户聊很久，了解对方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说，这活儿赚不了大钱，一个月也就几千块，够他买点新模型和好颜料。但他觉得很满足。
他说「我卖的不是模型，是我的时间和手艺。懂的人，自然会来找我」。
老K的故事，给了我一种新的启发。在小红书这个巨大的、喧嚣的广场上，不一定非要站在最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欢呼。你也可以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开一个小小的摊位，只卖你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东西。可能光顾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知音。
后来，我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又开始更新了。我不写什么极简日记了，我开始发我家那只叫「包子」的加菲猫。
我给它拍各种各样的丑照。它打哈欠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它睡觉时把脸挤成一张饼的样子，它因为偷吃被我抓包时一脸无辜的样子。我还学着网上那些段子，给它的照片配上各种搞笑的内心独白。
没想到，这种自黑式的养猫日记，竟然慢慢有了些看的人。有人评论说「你家猫长得好潦草，但我好喜欢」。还有人说「看你家包子，一天的烦恼都笑了」。
我没想过靠它赚钱。但是，某一天，一个做宠物冻干的商家，通过私信找到了我。她说，很喜欢我家包子的真实猫生态，问我愿不愿意让包子试吃一下她们家的产品，然后发一篇真实的感受。作为回报，她们会给我寄一大箱冻干，并且支付给我几百块钱的辛苦费。
我看着那条私信，愣了半天。然后我转头看了看正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睡姿豪放的包子。
我突然就笑了。原来，折腾了那么久，想学别人成为一个精致的、高级的、能赚钱的博主，最后，却靠着一只长得像包子一样的丑猫，接到了人生的第一单广告。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费尽心机想得到的，往往得不到。你不经意间种下的那棵柳树，却在某个夏天，为你带来了一片阴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