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周二,下午三点。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有几粒尘埃在光斑里跳舞,看得见,抓不着。冰箱在厨房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嗡地响一下,像一个在打瞌睡的胖子,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鼾声。
这种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按下了静音键。我躺在沙发上,侧着耳朵,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得有点无聊。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是发小晓曦发来的微信,她上个月刚生完孩子,正在休产假。她说她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每天围着一个只会哭和睡的「小肉球」转,感觉自己跟社会脱节了。她发来一长串语音,最后一句是打字发过来的「姐妹,你说在家没事干做点什么赚钱?」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我平静得快要长出青苔的心湖里。
我也曾有过大段大段这样赋闲在家的时间。那会儿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想休息一阵。最初的一个星期,简直是天堂。每天睡到自然醒,追剧,打游戏,点最贵的外卖。第二个星期,开始有点空虚。到了第三个星期,一种莫名的焦虑感就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缠得我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我那些积灰的书。我把大学时买的、工作后囤的,所有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看第二遍的书都搬了出来,堆在客厅里,像一座小山。我学着网上的教程,给它们一本本拍照,写上简介,挂在「多抓鱼」和「孔夫子旧书网」上。
我想象着,这些曾经陪伴过我的文字,会去到新的主人手里,继续发光发热。这事儿听起来多有情怀。

现实是,文学理论和哲学概论无人问津。卖得好的是几本已经绝版的漫画,和一本讲怎么养猫的工具书。为了几块钱的利润,我要跟买家确认书的品相,为了省几块钱快递费,我要自己打包,然后抱着一堆书,跑到几公里外的快递点去寄。有一次,一个买家收到书后,说书的边角有轻微折痕,跟我的描述不符,给了我一个差评。
我看着那个差评,再看看我为了几本书赚到的还不够一杯奶茶钱的收入,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我把剩下的书都打包,一股脑卖给了上门收废品的大爷,换了三十几块钱。大爷称重的时候,我看到我曾经划满重点的《百年孤独》,被他随手扔在了一堆旧报纸上。
我跟晓曦讲了我卖旧书的「光辉事迹」。她回了我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说,她最近在看直播,看到有人在网上做「游戏陪玩」,就是陪人打游戏,聊天,一个小时能赚几十块。她有点心动,说自己以前打《王者荣耀》也挺厉害的。
这让我想起我堂弟。他是个大二学生,就靠这个赚生活费。我问过他,这活儿好干吗?他说,比想象的累。他说他的「老板」们千奇百怪。有的是真的游戏打得不好,想找个大神带飞。有的是纯粹无聊,想找个人说话。他遇到过一个大哥,一整个晚上没打几局游戏,就让他听着,听他讲自己创业失败的经历,讲他跟老婆吵架的琐事。堂弟说,他感觉自己不像个陪玩,像个收费的「树洞」。
还有一次,他接了个女生的单,对方要求他必须用某个英雄,而且全程不许说话,只要跟着她就行。他说那种感觉很诡异,像一个没有感情的NPC。他说,这钱赚得不轻松,需要很强的情绪消化能力。你不能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客户,还要随时准备接收对方的情绪垃圾。
把这个故事转述给晓曦后,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算了,我现在自己就是个情绪垃圾桶,可不想再当别人的垃圾桶了」。
在家的日子,人会变得特别敏感,也特别容易发现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
比如我住的这栋楼,五楼的王阿姨,是个退休的川菜馆厨师。她做的泡菜和剁椒酱,是一绝。以前她总会做好了,给街坊邻居各送一点。
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有人找她「买」。一开始王阿姨还不好意思收钱,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就在家里的阳台上,摆上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泡菜坛子,在业主群里建了个小小的「王阿姨私房菜」接龙群。每周一三五,固定「开坛」。想吃的人在群里接龙,然后自己拿着碗或者保鲜盒去她家取。
我买过一次她的泡椒凤爪,麻辣鲜香,特别地道。我去取的时候,她家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辣椒和香料混合的、特别有人间烟火气的味道。王阿姨戴着老花镜,一边给我装凤爪,一边跟我抱怨她儿子又催她去带孙子。她说「我才不去,我在这儿有我的事业」。
她那个小小的「事业」,一个月大概能给她带来千把块的额外收入。钱不多,但她每天都乐呵呵的。她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喜欢,有人惦记,这事儿比赚钱本身更让她开心。
你看,在家能做的事情,好像五花八门。有的需要你有一点点情怀,比如卖旧书。有的需要你有超强的耐心和共情能力,比如做陪玩。还有的,只需要你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手艺,哪怕只是会做一坛好吃的泡菜。
这些事情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很小,小到你可能都不好意思称之为「生意」。它们就从你已经拥有的东西里生长出来,比如你闲置的物品,你富余的时间,或者你的一项小小的爱好。
我把王阿姨的故事也告诉了晓曦。
这次,她没有立刻否定。她说,她怀孕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了做「钩针编织」。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用毛线钩的小小的长颈鹿,黄色的身体,棕色的斑点,很可爱。她说她已经钩了好几个这样的小玩意儿,本来是准备给宝宝玩的。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长颈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跟她说「你试试把这些挂到闲鱼或者小红书上?就叫『新手妈妈的手作』,不用定多高的价,就当是处理闲置」。
她回了我一个「?」
我说「你试试嘛,反正也没什么成本」。
后来的事情,有点出乎我们意料。她真的去挂了,一开始无人问津。过了几天,有个同是孕妈的女孩买了她一个钩针小兔子。后来,那个女孩在自己的社交圈里晒了一下,陆陆续续就有人来问。现在,晓曦的订单已经排到下周了。她每天在喂奶和换尿布的间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安静地钩着那些小动物。
她说,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毛线在自己手里变成可爱的模样,那种感觉特别踏实。赚的钱不多,也就够她给宝宝买点好牌子的纸尿裤,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完全依附于家庭的「无用的人」了。
至于我呢?在经历过卖书失败,又围观了身边人各种各样的尝试之后,我开始琢磨自己能干点什么。我没什么手艺,游戏也打得一般。但我有一只猫,一只很上镜的布偶猫。
我开始在小红书上更新它的日常,给它拍各种各样的照片和视频。有时候它在睡觉,有时候它在玩毛线球,有时候它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看风景。我发现,很多人对这种毛茸茸的、治愈的小生命毫无抵抗力。慢慢地,也积累了一些粉丝。有宠物零食品牌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推广,寄一些他们的产品给我家猫试吃,然后发一篇带图片的笔记。
我接了第一单。那个周末,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给我家猫拍了上百张照片,最后才选出几张满意的。它很不配合,一会儿跑出镜头,一会儿把零食叼走藏起来。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烦。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我刚给我家猫拍完一张照片,它趴在我的旧书堆上,打了个哈欠,样子憨态可掬。我觉得这张照片,比我之前卖掉任何一本书,都更有意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晓曦。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新钩的一只蓝色的小鲸鱼。
下面跟着一句话「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