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还没睡。不是失眠,就是单纯地不想结束这一天。好像只要我不睡,明天就不会来,那些烦人的工作邮件就不会刷新出来。我划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脸上一片惨白。朋友圈里一片祥和,有人在晒娃,有人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还有人发了一张加班的泡面照片,配文「为梦想燃烧」。
我正想点个赞,一个很久没动静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是老四。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是他家客厅的角落,堆满了黄色的纸箱,像一座小山。配的文字是「今夜,我们都是打包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四是我们这群朋友里先「下海」的。前几年做亚马逊,赚了点钱,后来又折腾过独立站,反正一直没闲着。最近这半年,他突然就安静了,聚会也不怎么来,问他在干嘛,就回两个字「搞钱」。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发过去一句「搞什么大项目呢,富豪?」
等了快十分钟,他才回过来「别提了,被TEMU绑架了」。后面跟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我一下就来了精神。TEMU,这个橙色的APP图标,现在简直无孔不入。我妈刷短视频能看到它,我坐地铁能看到它的广告,连我玩个消消乐,跳出来的弹窗都是它。铺天盖地的宣传,都在说它怎么怎么便宜,怎么怎么席卷海外。我也听说很多做外贸的都转去做这个了。
我问他「不是说全托管,很爽吗?躺着就把钱赚了?」
他又隔了好久才回,这次是一段语音,声音沙哑,背景里还有撕胶带的声音。他说「爽个屁。你以为的全托管,是把货交给平台,然后就等着数钱。实际上的全托管,是你变成了平台的一个小作坊」。
他说他一开始也是被「全托管」这三个字吸引的。不用自己搞运营,不用操心推广,不用跟老外客服扯皮,听起来简直是为他这种懒人量身定做的。他兴冲冲地注册了账号,开始选品。
那段时间,他像疯了一样。每天窝在家里,逛1688,看各种数据报告。他给我看他的收藏夹,里面有几百种商品。从能给猫咪自动按摩的梳子,到可以折叠成巴掌大小的旅行水壶,再到带LED灯的美妆镜。他说,选品就像赌石,你永远不知道哪块石头里能切出绿来。
他最后选定了一款硅胶的厨房刮刀,一套三件,颜色很马卡龙。他觉得这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上,成本不高,坏了也不心疼。他给平台寄了样品,过了几天,审核通过了。然后,他就收到了后台的第一条指令:备货。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他,问了一句,这不就到了关键问题了,很多人都想知道TEMU全托管需要备货吗?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说「问这个问题的人,肯定还没入坑。何止是需要,简直是备货备到你怀疑人生」。
平台的指令很明确,要求他首批准备五百套刮刀,打包好,贴上指定的标签,在三天内送到位于广州番禺的指定仓库。

从那一刻起,老四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联系工厂下单,工厂说最近TEMU的单子多,要排队。他好说歹说加了点钱,才插了个队。货到了他家,他傻眼了。五百套,就是一千五百个刮刀,堆在客厅里,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
他和老婆两个人,花了两天两夜,才把所有的货都检查、打包、贴好标签。他说,那个标签要求特别细,贴的位置,条码的方向,都不能错。错一个,到了仓库就可能被拒收,来回的运费都得自己承担。
他叫了个货拉拉,把那几十箱货拉到物流点,看着它们被装上大卡车,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忐忑。期待的是,这些刮刀漂洋过海,能变成美金回到他的账户。忐忑的是,他为这批货,已经垫进去了好几万。
我问他「那后来卖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上线第一周,就卖了一百多套。后台的数据曲线一天天往上爬,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销量,那种感觉,跟看股票涨停一样兴奋」。
销量好了,问题也来了。平台的VMI系统,也就是所谓的智能库存管理系统,开始自动给他下达补货指令。今天让他补两百套,明天让他补三百套。而且给的备货时间越来越短。他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一边要催着工厂赶紧出货,一边要自己在家连夜打包。
他说他现在的生活,就是围绕着TEMU的后台转。他老婆跟他开玩笑,说他现在比对她还上心,半夜都要爬起来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什么补货通知。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最糟心的是「核价」。
他说,TEMU的买手权力很大,你的供货价报上去,他觉得高了,会直接给你砍一刀。他那款刮刀,一开始报的供货价是8块钱一套,他想着卖到国外,怎么也能有点利润空间。结果买手直接给核到了6块5。
他说「你知道6块5是什么概念吗?我从工厂拿货都要5块,再加上包装、胶带、给平台的佣金、还有我送去广州仓库的运费,一套下来,我赚的钱,可能还不够买瓶可乐」。
我听着都觉得窒息。我问他「那你不干了呗,这么折腾图啥?」
他说「想退?哪有那么容易。我仓库里还压着几百套货呢,现在不干,这些货怎么办?而且,万一它就火了呢?」
他说,做TEMU的人,心里都悬着一个「爆单」的梦。
他们会去研究那些日出千单的店铺,分析他们的产品,分析他们的定价。他们相信,只要选对了品,只要能扛过前期的薄利甚至亏损,总有一天,那个爆单的幸运之神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就像买彩票,虽然知道中奖的概率很小,但每天不买上一注,就觉得错过了几个亿。
老四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而是看到别人卖得跟他一样的东西,价格比他还低。那种感觉,就像你在战壕里,发现对面的火力比你猛,你旁边的战友还把枪口对准了你。他说,这个平台,把「内卷」这个词,发挥到了极限。
他又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电脑后台的截图。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产品。他说这是他最近在研究的新品,一款可以挂在水龙头上沥水的置物架。他说,他打听到,有个卖家靠这个东西,一个月赚了十几万。
我看着那个置物架,造型很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我甚至可以在我们家楼下的两元店里找到类似的东西。可就是这么个小玩意儿,在世界的另一端,却可能掀起一场小小的消费热潮。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魔幻。
我和老四一直聊到快三点。他要去睡了,因为早上七点,他约的货车司机就要来拉货。我关掉手机,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冰箱又「嗡」地响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我爸,他是个木匠。他一辈子,就守着他那个小小的木工房,做的都是些桌子、椅子、柜子。街坊邻居谁家需要了,就来找他。他量尺寸,选木料,刨光,上漆,一刨一凿,都是自己说了算。一个柜子做下来,赚的钱不多,但他很开心。他觉得,他做的东西,实在,耐用,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老四做的事情,跟我爸的木工房,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里,东西带着手艺人的温度和骄傲。另一个世界里,东西是可复制的,它们被简化成一个个SKU,在一套精密的、冰冷的算法系统里流转,衡量标准,就是成本和销量。
我不知道哪种更好。可能它们都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不同时代,人们不同的生存方式。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灯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像一片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个像我一样还没睡的人,又有多少个像老四一样,在为生活奔波打包的人。
我突然也想去1688上看看了。不为别的,就想看看,那个能让人赚十几万的沥水置物架,到底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