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带着一股凉意,还有楼下糖炒栗子的甜香。我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转了半个小时的圈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我那个同事大刘,前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我「哥们儿,副业做点什么生意好?」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讨论什么机密。
我看着他,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市场专员,每天西装革履,PPT做得花里胡哨,在老板面前汇报的时候头头是道。可我知道,他每个月的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好像也问过自己一百遍了。
朋友圈里有个叫Momo的姑娘,她就是我的「副业偶像」。
她白天是个人事,晚上和周末就变身成一个甜点师。她做的蛋糕,那叫一个漂亮。ins风的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
她会把制作过程拍成延时视频,从打发奶油到裱上最后一朵小花,配上轻快的音乐,看起来特别治愈。
很多人在下面留言「太棒了!」「想吃!」「可以开店了!」
有一次我真的找她订了个蛋糕,给外甥女过生日。我去她家取,那是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上六楼,敲开门。她穿着一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着,眼里都是红血丝。屋子里没有我想象的浪漫,只有一股黄油和鸡蛋的混合气息,还有烤箱散发出的燥热。
她说为了我这个蛋糕,她前一天晚上揉面团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就起来打发奶油,因为动物奶油对温度要求高,必须在清晨最凉快的时候做。中间还失败了一次,一整个戚风蛋糕胚都塌了。她指了指垃圾桶里那个可怜的「饼」,苦笑了一下。
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精美的蛋糕下楼时,心里五味杂陈。朋友圈里的岁月静好,背后是这样一地鸡毛的真实。她这个副业,赚的钱可能还不够她买那些昂贵的进口原料和模具。她坚持下来,可能更多的是因为热爱吧。那种把一堆平平无奇的食材,变成一个能带给人快乐的甜点的创造欲。
大刘听我说完Momo的故事,有点泄气。他说「这么累啊,那算了,我手笨,做不来这个」。
我又想起了我大学时的一个学姐,叫A-Jie。她有种特异功能,就是见不得乱。去她宿舍,被子是豆腐块,书桌上每支笔都按颜色和长短排得整整齐齐。我们当时都觉得她有点强迫症。
毕业后她去了一家外企,工作也是井井有条。前两年,她开始在网上接单,做「衣橱整理师」。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后来发现这居然是个正经生意。她会带着一大堆收纳箱、标签机,去客户家里。把客户所有的衣服都倒出来,堆成一座山。然后一件一件地分类、筛选、折叠、归位。
她给我看过她工作的照片。整理前,是一个塞得快要挤爆、连门都关不上的衣柜。整理后,所有的衣服都像商场里一样,按季节、颜色、材质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那种视觉冲击力,特别解压。
她说,她的客户什么人都有。有钱买了一大堆衣服但从来不用的全职太太,有忙得没时间收拾屋子的创业公司CEO,还有囤积癖严重的老人。她说她不仅仅是在整理衣柜,更像是在做一个心理疏导。每件衣服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她会引导客户去「断舍离」,告别那些不再需要的东西,也告别一段不再留恋的过去。
她说,每次花上七八个小时,把一个混乱的空间变得秩序井然,客户脸上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时,她觉得比自己拿到任何奖金都有成就感。当然,收费也不便宜。按小时或者按项目收费,一个大衣柜整理下来,收入很可观。
大刘听得眼睛都亮了,说「这个好!不用本钱,就出把力气和时间」。
我笑他「你行吗?你自己的椅子上还堆着一摞衣服呢」。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
其实我也折腾过。前两年流行复古风,我心血来潮,想去做古着生意。我每个周末都跑去城郊的旧货市场,在堆积如山的旧衣服里翻找。有时候能淘到一件版型不错的牛仔夹克,或者一条七十年代的连衣裙。拿回家,洗、消毒、熨烫,然后在家里的白墙前,学着网上的样子拍照,挂到闲鱼上去卖。
听起来很有情调,是吧?
现实是,为了几十块钱的利润,我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淘货,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处理和拍照。还要跟各种买家聊天,回答「能便宜点吗」「包邮吗」「有色差吗」这类问题。有一次一个买家收到货,说衣服上有个小小的线头,非要退货,还给了我一个差评。
那一刻,我所有的热情都被浇灭了。我看着阳台上挂着的那几件还没卖出去的「宝贝」,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我辛辛苦苦淘来的,自以为很有品味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只是件不值钱的旧衣服。
我把剩下的衣服都打包送去了小区的旧衣回收箱。我的第一个副业,就这样无疾而终。
所以,当大刘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真的给不出一个标准答案。适合Momo的,不适合大刘。适合A-Jie的,我可能也做不来。副业这东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额外的「插件」。这个插件,能跟你主业的「程序」互补。你主业要是脑力劳动,副业或许可以试试体力活儿。你主业要是跟人打交道累了,副业就找个能自己安静待着干的。
我认识一个做程序员的朋友,他的副业是做木工。他在自家阳台上搭了个小工作台,下班了就去那里敲敲打打。他给我看过他做的东西,一个小板凳,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给自家猫咪做的猫爬架。木头不是很名贵,手艺也谈不上精湛,有些地方还有点毛刺。但他说,当他的手触摸到木头的纹理,闻到木屑的清香,听着锯子和刨子的声音时,他白天写的那些代码,那些bug,就都从脑子里消失了。
他做的东西不卖,就送朋友,或者自己家用。他说这不是生意,这是他的「精神疗养院」。
或许,我们讨论副业,不一定非要把它跟「赚钱」这个结果牢牢绑定在一起。它也可以是一个出口,一个让我们在重复的、程序化的主业之外,能找到一点点乐趣和掌控感的地方。那点乐趣,有时候比赚到的钱更重要。
今天下午,我又想起了大刘那个问题。我打开外卖软件,想点杯咖啡提提神。划过一家家店铺时,我突然看到一个很眼生的店名,叫「老王的私房卤味」。点进去一看,起送费很低,评价都很好,说卤得很入味,很干净。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份卤鸡爪和一份卤豆干。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大哥把餐送来了。我开门的时候,他正巧在接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样?今天单子多吗?」
那个大哥一边把外卖递给我,一边对着电话说「还行!刚送了一单到国贸这边。你别急,我送完这趟就回去,晚上一起打包」。
我关上门,看着手里那份还带着温热的卤味。包装很简单,就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我突然有个猜想,这个「老王」,会不会就是这位外卖大哥?或者,他和他的家人,白天有各自的工作,晚上就在家里的厨房里,卤制这些食物,再通过外卖平台卖给像我这样饥肠辘辘的陌生人。
我咬了一口鸡爪,味道确实不错。是我小时候,家门口那个小摊的味道。
那一刻,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副业」原本的样子。它不是什么宏大的商业计划,它就藏在生活的烟火气里。是一份卤味,一个蛋糕,一个整洁的衣柜,或是一个笨拙的木板凳。它让我们在八小时之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另一种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