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Leo，去年春天的时候，迷上了一件事：刷TikTok。
他不是看那些跳舞的小姐姐，也不是看搞笑段子。他刷的，是各种「搞钱」视频。视频里的人，背景通常是一个堆满包裹的仓库，或者一个灯火通明的直播间。他们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讲述着自己如何通过TikTok Shop，一个月赚了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Leo的眼睛里，开始冒光。
那种光，我见过。像淘金热时期，那些刚刚听到加州有金矿消息的勘探者。
他开始整天抱着手机，研究。他的搜索记录，从「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变成了「TikTok无人直播话术」「TikTok爆款选品逻辑」「东南亚市场喜欢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个备战高考的学生。桌上堆满了草稿纸，上面画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流程图，箭头指来指去，从「短视频引流」指向「直播间转化」，最终指向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大大的「财富自由」。
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他房间，指着屏幕上一个五颜六色的后台界面，问我：「你知道吗，开通这个，其实不要钱。」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个TikTok Shop的注册页面。
「注册是不要钱，但你真想做，肯定得花钱吧。」我随口说。
他好像被我的话点醒了，也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他喃喃道：「对哦，那开通tiktok小店需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子，在他那个充满幻想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真实的涟漪。
他以为的答案，可能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几千？一万？
而他后来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了他对「钱」这个字的理解。
一开始，他了解到，最直接的钱，是「保障金」。这个东西，就像你在租房时交的押金，是为了保障你不会乱来。不同国家，不同类目，金额都不一样。他研究的英国小店，根据卖的东西，大概是几百到几千英镑不等。他主攻的印尼市场，换算成人民币，也是几千块钱的样子。
「还好还好，这笔钱，不做的时候还能退。可以接受。」他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大的障碍已经扫清。
可这，只是他那场盛大冒险的，一张很便宜的入场券。
真正的花销，是从他买的第一个「课程」开始的。
他在一个群里，认识了一位「老师」。那位老师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晒订单截图，动不动就是几千上万单。老师说，他有一套自己的秘笈，可以精准预测爆款，只要998，就能加入他的私密小圈子。
Leo毫不犹豫地付了钱。
他被拉进一个几百人的群。老师在里面，偶尔会分享一些网上随便一搜就能找到的公开信息，然后就是各种心灵鸡汤，鼓励大家「只要干，就能赚」。更多的时候，是在推销他更贵的「一对一」辅导，一小时收费两千。
Leo很快就发现，那个群里，大部分人都是像他一样的新手，每天在里面交换着彼此的焦虑。而那个传说中的老师，像个虚拟偶像，只活在朋友圈里。
998，就这么打了水漂。这笔钱，他称之为「认知税」。
交完税，他决定靠自己。他选的品类是手机壳。因为他觉得，这个东西成本低，款式多，年轻人喜欢，是完美的「入门产品」。
他从一个出名的批发网站上，精心挑选了三十款手机壳。每一款，他都买了五个作为样品。那些手机壳，有着闪亮的流沙，可爱的卡通图案，还有酷炫的电镀边框。收到货的那天，他兴奋地像个孩子，把它们一个个在桌上排开，用手机拍了无数张照片。
这笔样品费，花了他小两千。
然后，他开始搭建他的「直播间」。
他的直播间，就是他卧室的一个角落。他买了一个一百多块的环形补光灯，一个三十块的手机支架。他把床单扯下来，用图钉钉在墙上，当作背景布。
一切准备就绪。他选了一个周五的晚上，那是他认为流量很好的时候。他开启了他的第一场直播。
我那天正好在他家。我隔着门缝，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个简陋的背景布前。环形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个外星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用一种极不自然的、亢奋的语气，介绍着手里的手机壳。
「家人们！看看这款！Bling Bling的！拿在手上，你就是全场的焦点！」
「这个小熊的，超级可爱！女朋友看到了，肯定会爱死你！」
我能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
直播间里的人数，始终在「1」和「2」之间跳动。那个「1」，是他自己用另一部手机挂着的。那个「2」，偶尔会跳进来，停留几秒钟，然后又变回「1」。
那晚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播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一件也没卖出去。
关掉直播后，他坐在那一堆闪闪发亮的手机壳中间，一句话也没说。房间里，只剩下补光灯风扇的嗡嗡声。
那顿他花在设备上的小钱，不算多。但那晚，他付出的「情绪成本」，是无法估量的。
他不甘心。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流量。
他开始研究短视频。他学着那些爆款视频的样子，用各种花哨的转场，展示他的手机壳。他拍一条视频，要花三四个小时。选音乐，写文案，剪辑，调色。
他发了二十多条视频，播放量高的，也只有五百多。点赞数，寥寥无-几。
「一定是平台不给我推流！」他愤愤不平地对我说。
于是，他决定「花钱买流量」。他开始尝试投TikTok Ads。他冲了五百块钱进去。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后台数据，什么CTR，什么CPM。他凭着感觉，选了「智能投放」，然后就把视频投了出去。
五百块钱，像扔进水里一样，一天就烧完了。视频的播放量，确实上去了，多了几千次。但主页的粉丝数，一个没涨。小店的订单，依然是零。
这五百块，成了他的第二笔「认知税」。
那段时间，Leo整个人都变了。他白天在公司上班，眼神都是涣散的。下了班，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不再跟我们出去打球，也不再参加任何聚会。他的世界，被压缩到了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里。
他的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几次。说他像中了邪，每天抱着那堆破手机壳，连跟她看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
他付出的，是他的社交，他的爱情，他的睡眠。这些，都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有一天，奇迹发生了。
他接到了他的第一笔订单。是一个住在马来西亚的女孩，买了一个流沙手机壳。
Leo拿着那个订单截图，冲出房间，激动得手舞足蹈。那是一种纯粹的、巨大的喜悦。好像他所有的努力，在那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手机壳用泡泡膜包了三层，放进一个崭新的纸盒里，还手写了一张感谢卡。他亲自跑到快递点，把那个包裹寄了出去。
那单，他赚了大概十五块钱人民币。
为了这十五块钱，他付出了几个月的努力，几千块的投入，和无数个不眠之-夜。
这笔订单，给了他巨大的希望。他觉得，他的路子走对了。他开始加大投入。他又进了一批新的样品，这次是耳机套和充电线。他又花钱报了一个据说是「官方合作机构」的培训班，三千块。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死循环。白天上班，晚上研究TikTok，周末打包发货，处理零星的客服问题。
他瘦了很多，黑眼圈越来越重。他眼里的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事业拖垮的疲惫。
半年后，我再去他家。
那个曾经被他当作「直播间」的卧室角落，已经恢复了原样。那盏环形补光灯，被扔在床下，落满了灰。
墙角里，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他当初进的那些手机壳、耳机套。
「不干了？」我问。
「不干了。」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玩一局游戏，头也没抬。
「亏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没亏多少，七七八八算下来，小几千吧。主要是，累。心累。」
他说，他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自我怀疑。他看到别人直播间几百上千人，自己的直播间永远是那几个机器人。他看到别人一条视频几十万赞，自己的视频永远是那几十个赞。
他开始失眠，焦虑，掉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适合干这个。
他放弃的那天，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解脱。
他把电脑里那个名叫「财富自由」的文件夹，完全删除了。
现在，Leo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按时上下班，周末跟我们出来打球，陪女朋友看电影。他再也不刷那些「搞钱」视频了。
那些剩下的手机壳，偶尔会被他拿出来，当成小礼物送给朋友。
他再也没提过那个问题了。
但我想，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开通一个小店，需要的钱，可能只是一笔可以退还的保障金。但撑起一个赚钱的梦想，你需要付出的，是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试错成本，你的社交圈，甚至是你对自己的信心。
那是一场，没有硝明码标价的，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