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闺蜜,我们都叫她陈姐。
陈姐是那种典型的,能在厨房里创造奇迹的女人。她做的饭,没什么花哨的摆盘,但就是好吃。尤其是她的私房牛肉辣椒酱,是我们那一片的硬通货。谁家要是没胃口了,去陈姐家要一勺辣椒酱拌饭,保准能吃下三大碗。
前年,陈姐工作的那个小工厂效益不好,她提前办了内退。一下子从忙碌的生活里被弹射出来,她闲得浑身难受。
她开始刷抖音。
她看的,不是怎么穿搭,也不是哪里好玩。她专门看那些在家里做美食,然后对着镜头卖货的人。她看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大姐,在直播间里卖自己做的腌菜,一晚上能卖出几百单。
陈姐的心,活了。
她觉得,她那个能让街坊邻居都赞不绝口的辣椒酱,没理由比不过人家的腌菜。

她说干就干。她把家里的那口大锅搬了出来,去市场上挑了新鲜的朝天椒、最饱满的牛肉、最香的芝麻。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两天,熬出了一大锅红亮亮的、香气能飘出三里地的辣椒酱。
她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酱装进一个个干净的玻璃瓶里,贴上她手写的「陈姐私房酱」的标签。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手机支架。
她的第一场直播,是在她家阳台上做的。背景就是晾着的衣服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对着镜头,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
直播间里,一开始只有几个人,估计都是系统推荐进来的机器人。
陈姐也不怯场。她拧开一瓶辣椒酱,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直接抹在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上。那红油顺着馒头的褶皱往下流,镜头怼得极近,看得人直流口水。
「香!真的香!」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不知道是她的吃相太有感染力,还是那瓶辣椒酱看起来实在诱人,直播间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开始有人在评论区问:「姐姐,这个酱怎么卖呀?」
陈姐的心,咚咚直跳。她报出了她心里盘算好的价格:39块9一瓶,两瓶包邮。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小小的购物车图标,提示「您有新的订单」。
那一刻,陈姐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选中的人。她觉得,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那晚,她播了三个小时,卖出去了三十多瓶辣椒酱。
关掉直播后,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她算了一笔账:三十多瓶,一瓶就算四十块,那就是一千二百多块!她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这才一个晚上!
她觉得自己发现了财富密码。
第二天,她兴冲冲地打开后台,准备把这笔「巨款」提出来。结果,她看着那个余额,愣住了。
上面的数字,比她算出来的,少了一截。
她翻来覆去地看,把订单一个个数,没错啊。她又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了好几遍,也没错。
那钱去哪儿了?
她打电话问她那个上大学的侄子。侄子在电话那头,用一种「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的语气,给她解释了一通。
陈姐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抓住了一个核心问题,然后像个小学生一样,在网上搜索:「抖音直播扣多少服务费?直播费用怎么算的?」
屏幕上跳出来的各种文章和视频,给她这个刚刚踏入新世界的人,上了残酷的第一课。
她知道了,那个平台,不是免费让你用它的地方。你每卖出一笔订单,它都要拿走一部分,这个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技术服务费」。这个费用,根据你卖的东西不同,比例也不同。她卖的这种食品,大概在2%到5%之间。
一瓶39块9的辣椒酱,平台先要拿走差不多两块钱。
「两块钱,不多。」陈姐自我安慰。
但她很快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那两块钱,是整个成本冰山,露出水面的,最小的那一角。
她卖掉了三十瓶酱,就要寄出去三十个快递。她以前没寄过东西,跑到楼下快递点一问,才发现寄一个装着玻璃瓶的包裹,到稍微远一点的省份,运费就要十几块。她承诺的是「两瓶包邮」,一个包邮的订单,光运费就要亏掉一瓶酱的利润。
她买的那些漂亮的玻璃瓶,一个三块。为了防止路上碰碎,她买了厚厚的泡沫纸和气泡柱,一个包装成本又是两块。她自己手写的标签,虽然不要钱,但费时间。
她把这些成本一项一项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然后她发现了更烧钱的地方。
她的第二场直播,观看人数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播间里冷冷清清,半天都没人说一句话。她那个大学生侄子告诉她,你得「投流」,得花钱给抖音,让它把你的直播间推荐给更多人。
这个东西,叫Dou+。
陈姐一听要花钱,很心疼。但看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她一咬牙,试着投了一百块。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百块钱,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烧完了。直播间的人数,确实像坐了过山车一样,呼啦一下涌进来几百人。但这些人,大部分停留几秒钟就划走了。一百块钱投进去,结果只成交了两单。
算下来,血亏。
陈姐不信邪。她开始研究,那些大主播是怎么做的。她发现,他们直播间里,总是会搞各种福利。什么「一元秒杀」,什么「下单就送」。
她也学着搞。她拿出一批辣椒酱,定价9块9,限量10份。链接一上,瞬间就被抢光了。直播间的气氛,确实热烈了起来。但陈姐心里在滴血。她那一瓶酱,光是牛肉和辣椒的成本,都不止9块9。
她就像一个往篝火里不断扔木头的人。火烧得很旺,看起来很热闹。但那些木头,都是她一根一根,花钱买来的。
她开始变得焦虑。
她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今天吃什么,而是今天要拍什么视频,直播要用什么话术,怎么才能把投流的钱赚回来。
她的厨房,不再是那个为家人创造美味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生产「商品」的车间。她的手机,不再是和朋友聊天的工具,变成了一个连接着数据和金钱的冰冷机器。
有一次,她收到一个差评。一个客人说,收到的辣椒酱,瓶子碎了,酱漏了一箱子。那个客人拍了照片,一片狼藉。
陈姐连忙道歉,又是退款,又是补发。那一单,她里里外外亏了快一百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差评,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老公看着她在厨房里,一边熬酱,一边对着手机唉声叹气,忍不住说:「你这到底是图啥呢?累死累活的,也没见你赚到钱。还不如以前,高高兴兴做给街坊邻居吃。」
陈姐没说话。
她关掉了灶上的火,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厨房里弥漫着辣椒和香料的浓郁香气,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味道,有点呛人。
她又拿出了她那个记账的小本子。她把自己这一个月所有的开销,一笔一笔地列出来。
平台服务费、快递费、包装费、食材成本、Dou+投流费、秒杀活动亏损的钱……
她把总收入减去总支出。
结果,那个本子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刺眼的负数。
她忙活了一个月,不仅没赚到钱,还把自己几百块的退休金,赔了进去。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卖出三十瓶酱时的兴奋。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风口,以为自己也能成为屏幕那头,那个谈笑间就成交千百单的「成功人士」。
现在她才明白。
那个屏幕里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磨盘。你把你的产品,你的时间,你的心血,你的热情,都放进去。它会把它磨碎,然后通过数据、流量、算法,重新组合。大部分的价值,都被磨盘本身吸收了,能从缝隙里漏出来,流到你口袋里的,只剩下一点点残渣。
她那瓶在数据云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辣椒酱,真正落到她自己的口袋里时,真的,所剩无几。
她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陈姐没有直播。她睡到了自然醒。她给自己做了一碗最简单的葱油面,但她舀了一大勺自己的辣椒酱,吃得心满意足。
她好像,又找回了那个在厨房里,单纯因为热爱而烹饪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