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客厅现在不能叫客厅了。
它应该叫事故现场。
一张巨大的桌子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桌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桌布，上面堆满了丙烯颜料。手机壳、滴胶、亮片，还有一把永远也吹不干胶水的热风枪。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是化学品和熬夜混合的味道。
我的猫「芝麻糊」从一堆包装盒上跳下来，它身上沾了几片金色的星星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个廉价的蹦迪选手。
我妈上次来，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是不是失业了，开始捡破烂了。
我没法跟她解释。
这一切的源头，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我躺在床上刷抖音。一个女生的视频划了过去，她在一个很漂亮的工作室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工具。她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用一支很细的笔，在一个透明手机壳上画一只小猫。
那条视频有二十多万个赞。
评论区里一堆人喊「想要」，喊「链接」，喊「快上架」。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觉得我也可以。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我的审美也不差，我为什么不能也这样，每天画点可爱的东西，拍个视频，然后就有很多人喜欢，很多人来买。
这听起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工作。
那个念头像一颗薄荷糖，在我心里炸开，又清凉又刺激。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我兴奋的脸，我在搜索框里敲下那行字，那行改变了我后来三个月生活的字：
「抖音网店怎么开？如何在抖音上开店铺卖货？」
出来的结果铺天盖地，各种教程，各种攻略。
我当时看什么都觉得简单。不就是上传身份证吗，我有。不就是交500块保证金吗，我交。不就是绑定银行卡吗，我绑。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我的抖音小店给申请下来了。
当后台显示审核通过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出征的女将军，我的武器就是画笔和手机，我的战场就是那个小小的购物车。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要卖手绘手机壳，与众不同，每一个都是我亲手画的。
我冲动地在网上买了一千多块钱的材料，各种颜料，各种型号的手机壳，还有打光灯，手机支架。
万事俱备，只欠爆款。
我拍了我的第一条视频。
我学着那个女生的样子，把手机架好，镜头对准我的手，我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图案，一朵小雏菊，我画得很认真。
拍完，剪辑，配乐，发布，一气呵成。
然后，我开始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我每隔一分钟就刷新一次手机。
半个小时过去了，播放量 213，点赞 5。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万事开头难。
我又拍了第二条，第三条。
我画小兔子，画小熊，画星空。
播放量稳定地维持在三百左右，点赞数从来没超过两位数。
我的小店里，挂着十几个我精心绘制的手机壳，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我开始焦虑，开始失眠。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的画不好看吗？我的视频不清晰吗？我的音乐不好听吗？
我去看那些大V，我发现，他们的视频，不仅仅是画画，他们会讲故事，会做挑战，会跟粉丝互动。
我懂了，我不能再这么闷头画了。
我得「整活」。
我逼着自己出镜。我对着镜头，笨拙地打招呼「哈喽大家好，今天我们来画一个……」，我的声音在发抖，表情僵硬得像块木头。
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终于有了第一条除了我朋友之外的留言。
「姐姐你好紧张啊」。
我哭笑不得。
但我还是硬着生头皮继续，我开始尝试做当时很火的滴胶手机壳，就是把亮片、干花、贴纸，用胶水封在手机壳里。
那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人命。
胶水比例不对，成品就会发黄，会粘手。亮片放得不好，就会显得很廉价。我还被那个胶水熏得头晕眼花。
有一次我失败了，做出来一个又丑又粘的壳，我气得想把它扔了。
但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不把失败的过程拍出来呢？
于是我拍了一条视频，标题就叫「挑战做最丑的手机壳，结果我成功了」。视频里，我展示了那个黏糊糊的失败品，然后自嘲地笑了几声。
那条视频，居然，火了。
它的播放量，一夜之间冲到了十万。
我的手机通知栏，像疯了一样，涌进来几百条评论。
「哈哈哈哈太真实了」。
「这个up主有点意思」。
「失败是成功之母。加油！」。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美妙的声音「您有新的抖店订单」。
我卖出了我的第一个手机壳。
不是我画的那个，也不是我精心设计的那个，是我店里挂着的一个最普通的透明手机壳，9块9包邮。
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开张了。
从那天起，我好像找到了流量密码，就是真实和接地气。
我不再假装自己是岁月静好的手工博主，我开始拍我熬夜画画的样子，拍我被胶水粘住手的窘迫，拍我为了找一个好看的贴纸翻箱倒柜的狼狈。
我的视频数据，慢慢好了起来，粉丝也涨到了几千个。
订单也开始有了，从一天一单，到一天三五单。
然后，新的问题来了。
我发现，我所有的时间，都被占用了。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一回来，就要开始画画，拍视频，剪视频，然后打包，写快递单。
我以前下班后会去健身，会跟朋友吃饭，会看电影。
现在，我仅有的活动范围，就是从我卧室的床，到我客厅那张「事故现场」一样的桌子。
有个客户，半夜两点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给她定制一个她家猫咪的画像，我睡得迷迷糊糊，起来跟她沟通。
有个订单，快递发错了，我跟快递公司扯皮了一整个下午。
有个买家，收到货之后，说手机壳上有一个我肉眼都看不见的划痕，非要我给她退款。
我感觉我不是在创业，我是在渡劫。
我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上个月，我店铺的净利润，是1980块。
这1980块，是我拿我所有的睡眠，所有的社交，所有的安宁换来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已经忘了，我最初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画点画。
现在，我每天想的都是，今天拍什么视频，明天的选题是什么，怎么样才能让视频上热门。
我把我的爱好，变成了一份KPI。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你看，现在，窗外天都快亮了。我刚剪完一条新的视频，是我用滴胶做的一个小夜灯。
还挺好看的。
也许，明天它会火，会给我带来很多订单。
也许，它会跟之前那几百条视频一样，石沉大海。
谁知道呢。
我打了个哈欠，把视频发布了出去。
然后关上电脑，走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
睡吧，睡醒了，又是要战斗的一天。
